尘埃落定。
扶苏还保持着那个抱摔的姿势。那一对弯刀般的牛角,此刻就在他掌心,触感冰凉粗糙,却不再能撼动他分毫。铁甲妖牛四蹄乱蹬,鼻孔喷着白气,庞大的身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死死压制在地面,动弹不得。
扶苏松开手。
妖牛如获大赦,顾不得身为丛林霸主的尊严,连滚带爬地退到十丈开外,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没敢再冲,扭头钻进了灌木丛。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粗大,手掌上满是老茧和细碎的伤口,皮肤被烈日晒成了古铜色。刚才那一瞬,体内涌出的热流不仅仅是力气,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把全身肌肉拧成一股绳,然后炸开的本能。
“我我有这么大劲儿?”
扶苏喃喃自语。半个月前,他连只鸡都不敢杀。现在,他把一头几千斤的妖兽按在土里吃灰。
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得坐到地上。
子路嚼著一根不知名的草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弱如蝼蚁?”
“师弟啊,你以为师父让你背《抡语》,让你抡扁担,真是为了折腾你?”子路把扛在肩上的狼牙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一颤,“咱儒门不养废物。你跟着师兄弟念的每一个字,那都是有韵律的呼吸法;你跑的每一步,都在搬运气血。”
“此乃我儒门立身之本——《浩然练体诀》。”
扶苏瞳孔一缩:“浩然正气?”
他在书上看过,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气功?
子路嗤笑一声,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铁浇筑般的胸肌。
“所谓‘浩然’,就是气血充盈到了极致,如江河奔涌,如狼烟冲霄!气血足了,胆气就壮;胆气壮了,声音就大;声音大了,别人就得听你的道理!”
子路指了指扶苏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你刚才那一下,气血冲刷筋骨,算是入门了。”
“记住,只有把身子练得像铁一样硬,你的‘仁’,才能像山一样重。”
扶苏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原来,这就是“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养出一身横练筋骨,哪怕千夫所指,我自一拳轰开。这确实很浩然。
咸阳宫广场。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飞速流转。
对于现实中的大秦君臣来说,这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但在那个蛮荒的副本世界里,时光如水,冲刷著一切。
春去秋来。
人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白净的大秦长公子,一点点“变质”。
第一个月。
扶苏扔掉了那身破烂的儒衫,不知从哪扒了一张虎皮围在腰间。他的头发不再束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用草绳扎在脑后。他开始跟在子路后面,扛着百斤重的原木在山林里狂奔,吼声如雷。
第三个月。
那头曾经让他畏惧的铁甲妖牛,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厄运,成了儒门众人的晚餐。扶苏坐在篝火边,手里抓着一只牛腿,吃相凶残,嘴角全是油光。李斯在下面看得眼皮直跳,这吃相,比王贲还要王贲。
半年。
扶苏不再需要子路的保护。他独自一人深入山谷禁区,与一群铁臂猿猴搏杀。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用背肌硬抗重击。他在瀑布下打坐,浑身肌肉隆起,任凭水流冲刷,纹丝不动。
一年。
他手里多了一卷竹简。那卷竹简是子路寻来的天外陨铁制成,拿在手里像块板砖。他一边念著“有朋自远方来”,一边把偷袭的妖狼脑袋砸进了胸腔。
两年。
画面定格。
儒门山谷,演武场。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众生,立于晨曦之中。。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的伤疤,那是男人的勋章。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每一块都像是大师精心雕琢的岩石。
他缓缓转身。
那张脸依旧是扶苏的脸,五官轮廓还在,但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曾经的阴柔、优柔寡断,被一种如刀锋般的锐利所取代。眼神不再闪躲,而是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在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名妖兽的头骨,盘得锃亮。
“太爷”
嬴政站在咸阳宫广场上,仰头看着天幕,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扶苏?”
如果不看脸,这就是个占山为王的悍匪头子!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边疆猛将!
赢腾放下茶碗,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长高了,也壮了。这才像我老秦家的种。”
“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娘炮样,看着就烦。”
群臣面面相觑。
王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声嘀咕:“蒙大人,某怎么觉得,长公子这身板,比咱俩还硬实?”
蒙武咽了口唾沫:“这书读的某羡慕”
天幕中。
一道沉闷的钟声响彻山谷。
孔丘从最大的那间茅草屋里走了出来。
两年过去,这位至圣先师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壮得像座铁塔。他背上背着一把门板宽的巨剑,剑身上刻着“德”字。
在他身后,颜回提着铁棍,子路扛着狼牙棒,还有其他七十名弟子,个个凶神恶煞,肌肉虬结。
孔丘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
“弟子在。”
扶苏上前一步,声音浑厚低沉,自带混响。
“两年已过,你的‘道理’也学得差不多了。”孔丘把巨剑往背后一拍,发出金铁交鸣之音,“今日,为师带你们下山。”
“下山?”扶苏眼中精光一闪,“去何处?”
孔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让天地变色的狂狷。
“诸子百家,在临淄搞了个什么‘百家讲坛’,要争个天下第一显学。”
“墨家玩机关,法家玩刑律,道家玩玄虚。”
“咱们儒家既然成立了堂口,就得去凑凑热闹。”
孔丘大手一挥,指著山谷出口。
“收拾家伙,跟为师走。”
“去告诉那帮孙子,什么叫‘以理服人’,什么叫仁,什么叫义。”
“谁敢不服?”
孔丘顿了顿,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就送他去见周公,让周公亲自给他讲理!”
“喏!!!”
七十二名肌肉壮汉齐声咆哮,声浪滚滚,震散了漫天云层。
扶苏站在队伍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板砖一样的《抡语》,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百家讲坛?
甚好。
他正好手痒了,想找个耐揍的“朋友”,好好交流一下这两年的学习心得。
咸阳宫外。
嬴政看着那支杀气腾腾、浩浩荡荡开出山谷的“儒家天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要是大秦有这一票儒家弟子统一六国都不用兵马了!
这帮人一人一口唾沫,怕是都能把城墙给啐塌了吧!
“叔祖。”嬴政转头,目光热切,“这百家讲坛朕能看吗?”
赢腾笑了。
他手一挥,天幕画面一转,视角拉高,投向了一座繁华的古城。
“看。”
“当然要看。”
“这可是大秦长公子,第一次正式向世界‘讲道理’。”
“不看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