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被宁中则一路拖拽着,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挪到玉女峰前。
每挪一寸,胸前创口便痛如刀绞。血已浸透裹伤布条,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大片暗红。
这副身子太年轻,太脆弱,却也正因年轻,残存着蓬勃生机。
“师……师兄!咱们快到了……”宁中则喘息着,额发被汗水粘在惨白小脸上。她左臂伤口亦在渗血,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哼一声痛。
转过山道残垣,玉女峰广场赫然在目。
看清眼前的景象,岳不群瞳孔微缩。
青石板被血浸得发黑,在渐暗天色下泛着乌光。四五十馀具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有的一剑穿喉,有的胸腹洞开,断剑残刃散落其间,映着未熄的火光,森然如同幽冥鬼域。
广场中央,一人盘膝而坐。
峨冠已失,博带染血,长须散乱垂落胸前——正是宁清羽。
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周身那氤氲如霞的紫气已然黯淡无比,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宁中则浑身一颤,松了手,跟跄扑上前:“爹——!”
岳不群失去支撑,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碎石硌入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盯住那道垂危身影。
宁清羽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洞彻世情的眸子,此刻浑浊如蒙尘古镜。
他吃力抬手,轻抚女儿头顶,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是……中则啊……”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爹,您的伤……”宁中则泪如雨下,小手慌乱在父亲身上乱摸。
“无妨。”宁清羽摇摇头,目光越过女儿肩头,落在岳不群身上,尤豫片刻,终于沉声道,“不群……过来。”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以剑拄地,跟跄起身,一步一步挪至宁清羽身前。
他垂首行礼:“师父!”
宁清羽仔细端详他,目光在他胸前伤处转了一转,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你……伤得可重?”
岳不群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点头道,“古师叔一剑劈在我胸口,他只道我已经死了,便没再加理会。却不料弟子命大,竟然侥幸活了过来。”
“好……好!”宁清羽连道两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缕黑血。宁中则慌忙为他抚背,小脸上早已哭得泪水涟涟。
待喘息稍平,宁清羽自怀中颤巍巍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线装薄册,封面泛黄,无题无字。当中夹着一枚令牌——非金非玉,色如沉铁,正面阳刻“华山”二字,背面云纹盘绕,正中一道剑痕,古朴苍劲。
宁清羽将薄册递向岳不群,手抖得厉害,“华山九功,紫霞第一。自广宁祖师传下,历代……只传掌门。”
岳不群凝视那册子,迟疑片刻,并没有立刻去接。
宁清羽也不催,只断续道:“剑气之争……数十年宿怨……今日,玉石俱焚!”他环顾四周尸骸,神情悲凉至极,“剑宗……气宗……皆为华山一脉啊……”
“师父。”岳不群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淅,“既分剑气,何不兼容?”
宁清羽一怔。
“以气驭剑,气为体,剑为用,本无冲突。”岳不群缓缓道,脑中飞速整理着原身记忆与后世见识,“剑宗求招式之极,气宗重内力之厚——为何不能兼修并蓄?若剑气双绝,华山何至于此?”
这番话,若在平日说出,便是离经叛道,剑气二宗都容不得他。但是此时此刻,在尸山血海之间,竟似有莫大的讽刺一般。
宁清羽默然良久,忽长叹一声:“生死玄关走了一遭,你……果然不同了。”
他并未补充有何不同,只将秘册又往前递了递:“接令。”
岳不群略一迟疑,随即伸出双手。
指尖触及书册刹那,宁清羽枯瘦五指猛然收紧,一把抓住岳不群的手腕,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自他掌心透出,顺着岳不群手臂经脉直灌而入。
岳不群浑身猛然一震。
那暖流所过之处,胸前的痛楚竟如雪遇沸汤,寸寸溃散。破损的经脉经此滋养,顿时滞涩大减。更有一股苍茫醇厚的意念,随暖流涌入识海——那是紫霞功最本源的行气法门,更是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关窍心得!
宁清羽自知大限已到,竟然用这玄门薪尽火传之法,将紫霞神功的精要,尽数传给自己最后一个嫡传弟子。
不过寥寥数息,暖流已竭。宁清羽面色骤然灰败,眼中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淡。
“爹!”宁中则惊呼。
宁清羽不答,只将令牌重重按在岳不群掌心。
“今日起……你,便是华山……第十三代掌门。”
岳不群握紧令牌,抬起头,迎上宁清羽渐散的目光,一字一顿郑重道:“弟子岳不群,谨遵掌门令。”
“好……好……”宁清羽嘴角微扬,似是欣慰,又似解脱。他最后看向女儿,抬手想再抚她发顶,臂至半空,颓然垂落,双目一阖,气息便告断绝。
“爹——!”
宁中则恸哭失声,扑倒在父亲身前,肩头剧烈耸动。哭声在空旷血腥的广场回荡,凄厉如孤雏哀鸣。
岳不群静静站着。
手中书册沉甸甸的,掌门令牌更是沉重无比。远处山腰大殿的馀火还在燃烧,噼啪声随风传来。天边残霞如血,正一寸寸被暮色吞噬。
他环顾四周。
尸骸间,尚有零星人影驻剑而立,又见四面八方陆续有人蹒跚而来。皆是伤痕累累,或不住喘息,或跪地悲泣,细数之下不过区区十馀人。
这一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岳不群的身上。
或茫然,或悲愤,或怀疑,或绝望……种种不一而足。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气血,强提精神,朗声开口。声音虽虚弱,却清淅传遍广场。
“华山弟子听令!”
众人大多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出声应诺。
“剑气之争,至此而终。”岳不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往后,华山只有一脉——便是华山派。”
有人欲言,被他抬手止住。
“无论气宗剑宗,愿留者,便是我华山弟子。岳某既受掌门令,自当重整山门,传道授业,光大本派。”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变得淡漠,“若不愿留……”
他缓缓举起掌门令牌,暮色中,铁令幽光流转。
“——可自去!”
三字落下,场中顿时死寂一片。
半晌,一名断臂的剑宗弟子跟跄走出,朝宁清羽尸身深深一揖,又看向岳不群,嘶声道:“岳……岳掌门。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别,非叛师门,实乃……道统难容。”
言毕转身,蹒跚下山。
有一人动,便有第二人、第三人。
陆陆续续,又有数人默然揖别,消失在渐浓暮色中。
最终留下的,连岳不群与宁中则在内,不过区区五六人。
三名气宗弟子,皆负重伤,彼此搀扶着走来,在岳不群身前挣扎下拜:“拜见掌门师兄(师弟)。”
岳不群面露释然,急忙一一扶起,目光落向最后一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左肩一道新创深可见骨,血污满身,却仍紧握长剑,站得笔直。他沉默良久,忽然扔了剑,单膝轰然跪地。
“剑宗弟子徐不予,愿留华山。”
岳不群凝视他半晌,脸色平静如水,徐徐问道:“为何?”
“师父师叔们死了,师兄弟们也死了。”徐不予声音沙哑,却无半分动摇,“剑宗……没了。可我还想练剑,还想……让华山剑法传下去。”
暮风卷过,扬起血腥气息。
岳不群终于点头,郑重道:“好!徐师弟,今日起,你便是华山剑宗传功长老!”
他转身看向宁中则。小师妹已止了哭,只怔怔望着父亲遗容,眼中空洞。他走近,俯下身来,自宁清羽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复在那张灰败面容上。
“师妹。”他低声道,“先让师父入土为安。”
宁中则缓缓抬头,泪痕交错的小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正在凝结。她重重点头,哑声道:“听师哥的。”
岳不群挺直身体,望向仅存的四名门人。
残霞将尽,夜幕将临。远山轮廓如巨兽蛰伏,而华山派数百年基业,此刻只剩眼前六人,一地尸骸,与怀中一本秘册、一枚铁令。
他握紧掌门令,棱角硌入掌心,痛感清淅传来,让他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为之一清。
“收拾同门遗骸,葬于后山。”他声音平静,在暮色中传开,“自明日起——”
“重修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