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那紧抿的嘴角竟然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虽然从自己女婿手上抢的皇位，但也算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骨子里最欣赏的就是这种不服输的劲头。
比起唯唯诺诺的废物，他宁愿孙子是个狂妄的刺头。
杨俨敏锐地捕捉到了杨坚表情的细微变化。
赌对了。
他没有停歇，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炸雷：“孙儿第二罪，是为‘僭越’！”
杨俨再次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杨坚，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
“孙儿久闻皇祖父力排众议，废九品中正，创立科举，为的是‘不问门第，唯才是举’！此等开万世太平之盛举，孙儿心向往之，故而僭越本分，想亲身体验一番！”
“孙儿想看看，这足以加载史册，改变天下格局的制度，究竟有何等神圣之处！为何能让天下寒门，为之疯狂！为何能让天下学子，趋之若务！”
杨广站在一旁，眼皮猛地一跳。
不好！
这小子在偷换概念！
他原本设下的局，是将杨俨打成“为了功名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
可现在，被杨俨这么一说，那卑劣的替考行为，竟然变成了一个仰慕祖父政绩的孙子，为了亲身体验祖父的“伟大创造”而不惜犯险的“孺慕之举”！
这性质，瞬间就从刑事案件，变成了政治站队！
而且是站在了杨坚最得意、也是最敏感的政治成就——科举制这一边！
杨俨根本不给杨广插话的机会，他的情绪已经蕴酿到了顶峰。
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拱，对着大殿穹顶，声音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这大兴殿的琉璃瓦都震碎：
“孙儿考完之后，心中激荡，唯有八个字可形容！”
“天恩浩荡，前无古人！”
“自魏晋以来，门阀拢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天下英才，尽困于出身！”
“唯有皇祖父，以大魄力、大智慧，挥剑斩断这数百年的沉疴，为天下寒门学子开一线天光！”
“此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此等为国求贤的远见，遍览史书，秦皇汉武亦不能及！唯有皇祖父这般的千古一帝，方能为之！”
这一通声情并茂的吹捧，拍得又响又亮，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尤其是当着那些关陇贵族的面，狠狠地拍在了杨坚的心坎上。
这不仅仅是马屁。
这是政治宣言！
这是在告诉杨坚：我是您的孙子，但我更是您科举新政最狂热的信徒！
御座之上，杨坚脸上的怒容，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竟被这堂而皇之的马屁，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他看着台下那个身形单薄却脊梁笔挺的少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疑惑、受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满朝文武，要么是反对科举的旧贵族，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谁懂他杨坚的苦心？
谁懂他想要打破门阀拢断的野望？
没想到，真正懂他的，竟然是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庶长孙！
“好一张利嘴……”
杨坚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按在御案上青筋暴起的手，缓缓松开了。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袁孝孙张大了嘴巴，手中的奏折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想反驳，可怎么反驳？
反驳杨俨说得不对？那就是在否定科举制，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反驳杨俨是拍马屁？可人家说得“句句在理”，连“秦皇汉武”都搬出来了，这时候谁敢跳出来说陛下不如秦皇汉武？
杨广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捏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证据，算准了人心，唯独没算到这个只有十六岁的侄子，竟然有着如此老辣的政治眼光和厚颜无耻的口才！
这哪里是什么“一时糊涂”？
这分明就是一记羚羊挂角的绝地反击！
“那第三罪呢？”
杨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肃杀，反而多了一丝玩味和探究。
杨俨心中大定。
他知道，这关，过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悲痛，仿佛真的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儿第三罪，是为‘欺君’！”
“孙儿明知冒名是罪，却心存侥幸，以为用一死人之名，便可神不知鬼不觉。此乃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但孙儿斗胆，请皇祖父明鉴！”
杨俨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眼中含泪：“孙儿之所以不敢用真名，并非怕输，而是怕赢！”
“怕若是孙儿侥幸中了，天下人会说，这是因为我是皇长孙，是因为考官阿腴奉承，而非孙儿真才实学！”
“那样，不仅污了孙儿的名声，更是污了皇祖父‘唯才是举’的圣名！”
“所以孙儿才出此下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去求一个干干净净的公道！”
“至于袁御史所言买凶杀人……”
杨俨转头看向袁孝孙，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我若真要杀人，何必选在京城？何必选在考前？难道以我的本事，杀一个学子会留下这样的疏漏？”
“我虽不才，却也是大隋皇族！杀一个书生来抢名额？这种蠢事，袁御史觉得我会做？还是觉得，我杨家的子孙，都蠢钝如猪？！”
整个大兴殿内，只剩下杨俨那略带喘息的回音。
现在逻辑闭环了。
动机、行为、情感，全部解释通了。
而且解释得无懈可击，甚至有些感人肺腑。
“哈哈哈哈！”
御座之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那是杨坚的笑声。
笑声中带着几分爽朗，几分释然，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好！好一个‘唯才是举’！好一个‘前无古人’！”
杨坚猛地一拍御案，指着杨俨，笑骂道：
“你这个小猴崽子，倒是把朕的心思给摸透了！”
“狂妄！确实狂妄！但这狂妄劲儿，像朕！”
一句话，定性了。
“像朕”。
这两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所有的指控，所有的阴谋，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杨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那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露出了一丝狰狞。
但他反应极快，瞬间便低下了头，掩饰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