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则那个老东西……给朕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杨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的布料。
“他提议,让俊儿去。”
秦王杨俊。
当这个名字从杨坚口中说出时,他不再是那个干纲独断、令人敬畏的开国之君,语气中流露出的,是一个恨铁不成钢、却又充满了担忧的老父亲最深沉的无奈与纠结。
“伽罗,你说,这叫什么事?”
杨坚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岭南是什么地方?那是蛮荒绝域!千里烟瘴,林深草密,毒虫遍地,连空气里都飘着腐烂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独孤伽罗,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拔高了几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秦始皇五十万大军南下百越,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汉武帝当年发楼船之士南下,两者结果一致,大军十不存一!那些士兵不是死于刀兵,而是死于那吃人的瘴气!那里不是疆土,那是地狱!”
杨坚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
“俊儿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是个药罐子泡大的。”
说到这里,杨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却是掩盖不住的心疼。
“让他去并州做个总管,他倒好,不理政事,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修那劳什子宫殿,还要造什么水殿凉房,把朕的脸都丢尽了!朕把他召回京城,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敲打敲打,磨掉他那一身奢靡的性气,让他知道创业守成之艰难!”
杨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可现在,虞庆则要把他往岭南那火坑里推!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这一刻,帝王的威严从他身上褪去,他只是一个为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而揪心的父亲。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杨俊小时候那张苍白而怯懦的脸,是那副总是躲在人后、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
让他去跟岭南那些杀人不眨眼、茹毛饮血的桀骜不驯的俚僚洞主们打交道?去面对那个盘踞桂州、心怀鬼胎、狡诈如狐的降将李贤?
杨坚几乎能想象到,自己那个儿子,到了那里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最后只送回来一具冰冷的棺椁。
独孤伽罗一直静静地听着,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神色淡然,仿佛杨坚口中描述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直到杨坚的脚步停下,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却象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杨坚那温情脉脉的父爱泡沫。
“陛下,您是说完了吗?”
杨坚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独孤伽罗缓缓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经被轻轻放在一旁。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直视着杨坚的双眼。
“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今日烦恼,究竟是因为心疼一个儿子,还是因为找不到一个能为您分忧的臣子?”
杨坚的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独孤伽罗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股不输于帝王的威压。
“臣妾以为,虞庆则的提议,乃是最佳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
“可是……”杨坚还想辩解。
“没有可是。”独孤伽罗打断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杨坚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陛下,您是天子,富有四海,但也危机四伏。关陇那帮老贵族盯着咱们,江南的士族怨着咱们,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这大隋的江山,看着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她将头贴在杨坚的胸口,感受着那里有力的心跳。
“俊儿,不单单是我们的孩子,更是大隋的亲王!享受了天下的供养,就要承担天下的责任。有些事情,臣子做不得,必须由杨家的子孙去做!有些险,更需宗室身先士卒!”
“若是杨家的儿子个个都只能养在深宫里,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那这大隋的江山,能传几代?”
“既然他犯了错,那就让他去赎罪。既然他软弱,那就让岭南的风雨去锤炼他的骨头!若是死在岭南……”
独孤伽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那也是他身为皇室子孙的宿命!总好过做一个昏庸王爷祸害国家!”
杨坚看着眼前的发妻,那个与他并肩风雨几十载、被世人称为“二圣”的女人。
良久,他眼中的挣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该有的冷硬与决断。
“朕……明白了。”
杨坚握住独孤伽罗的手,用力紧了紧。
“你是对的。玉不琢,不成器。这江山,终究不需要废物。”
“启禀陛下、娘娘,秦王殿下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杨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让他也去跪着。”
永安宫内,炭火虽旺,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那一层厚重的阴霾。
杨坚的一只脚刚踏上软榻,独孤伽罗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凤眼便扫了过来,手指轻轻在书卷上点了点,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却更象是一种敏锐的审视。
“陛下刚才说,让俊儿‘也’去跪着?”
独孤伽罗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经,目光如炬:“除了俊儿,这殿外难道还有旁人?”
“还能是谁?”
杨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却没喝,重重地顿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茶汤:“当然是你那个好大孙,杨俨!”
提到这个名字,杨坚的胸膛便是一阵起伏。
他挥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的老太监守在门口,这才如同倒豆子般,将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科举替考案”,以及随后牵扯出的“买凶杀人”风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当然,重点在于杨广那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构陷,以及杨勇那令人扶额的迟钝。
“啪!”
杨坚越说越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颤。
“朕还没死呢!这帮不肖子孙,就已经学起南北朝那些亡国皇室的做派了!”
“老二平日里看着恭顺,没想到下手这么黑!为了打击太子,竟然把手伸到了科举,还在京城搞出人命案!他是当朕瞎了吗?!”
“还有那个老大!”杨坚指着东宫的方向,手指气得发抖,“身为太子,优柔寡断,连自己儿子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被人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还在那儿傻站着!若是这江山交到他手里,朕怎么闭得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