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是老艺术家呢，张口就来。
成望并不认为这份临场考题有多么好笑。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
还有什么比直接画一幅美丽少女，更加能够直观诠释美学呢？
“孙老师，构图有没有要求？”
“什么都没，你尽管画就是，心里认为怎么美观，笔杆子就怎么使用。”
“晓得了。”
成望深吸口气，半眯起眼睛，正坐在画板前，做出沉思冥想状。
素描不是瞎描，默写不是乱写。
考场不会要求凭空捏造一名人物，任何呈现在纸面的形象，必然都能从现实找到原型，久经素材积累。
最多不过把几个人的眼睛、鼻子、嘴巴，重新排列组合，挑选最优解，搓揉在一起。
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成望在脑海搜罗，符合这个定义的形象。
《仙剑》里的赵灵儿、《天龙八部》的王语嫣，被粉丝称为天仙的刘亦菲？
2012年《轩辕剑天之痕》大放异彩的刘诗诗？
最容易联想到的，肯定是影视剧内的形象。
自选考题，绝大部分老师都不会建议学生挑选明星，因为他们的相貌过于深入人心，形体稍有偏差，很容易被挑出刺。
反之则亦然。
假如有能力，精确体现出这些明星的形象，放在一众考卷中，肯定也比素人更容易脱颖而出。
尽管成望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想要把年轻的四小花旦们，生动复现纸面，可谓信手拈来。
不过。
这并不是自己当下，最渴望传递出来的美学。
只为炫技给两位老师看，而去绘制一幅有可能拿到更高分数的画卷，略显急功近利，可能也不是孙亦风想看到的。
观其言行举止。
成望觉得自己的观点，应该与这位年轻“老艺术家”大致吻合。
单纯眩耀画功强大，不如真正表达出想法。
想至此节。
成望心里隐约诞生了轮廓。
短发脸蛋倔强上扬。
一对小虎牙上下交抵，有些凶巴的小傲娇。
她孤零零，站在远方。
直到蓦然回首，偶然重逢。
女孩坚决地迈开步子，朝自己赶来。
就画这个吧。
成望睁开双眼，从容起笔。
碳铅轻巧划过纸面，带出几道虚线。
线条并非相互并行，最上方一根左高右低，距离纸张顶端边缘三指空间，往下接连第2根线条，倾斜幅度更大，两线之间，大约占据纸面四分之一。
第2与第3根线条，相邻较近，对标最上排分割完的空间，又等比例缩小至三分之一左右，并且走势改变为右高左低。
其后部分，算上前面三条线。
总共五根虚线，依照成望构图所需，将纸张分隔离成四段。
这些线条可不是随意捏造，而是拥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名字——
透视辅助线。
四大局域分别映射头、脖、胸、腹。
除了控制各个部位的比例，透视辅助线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动态合理。
成望所画的是半身像，所以只需要画到腹部位置。
很多素描原理基本相通，无论是绘制单一的人头，还是连带整具身体。
在美术从业者的眼里，不能仅看外形轮廓，势必得将所有需要塑造的地方，当作大块几何体进行拆分。
假设一名模特正对镜头，以标准军姿站立，从理论上讲，绘制这名角色时，所有透视辅助线都处于水平状态。
一旦模特进入运动，那么所有线条的水平静止便会被打破。
以头为基准，先确定好角度。
头部前倾时，脖子上端也会前移，但相对来说，最下方则需要靠后。
以此类推。
一个正在运动中的人物，可以顺利推演出他的身体主要部位，当前大致幅度如何。
成望向后仰头，拉开自己与画面的视线距离。
老辣眼光，千锤百炼。
通过几根线条，希冀呈现出的模样，已在脑海迅速成型。
他稍作审视。
随后拿起橡皮，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单手同时操持铅笔与橡皮。
橡皮屑从纸面零碎滚落。
呼——
嘴唇翕动，气流吹拂。
成望吹开这些杂碎物，保证视野内一片清爽。
步骤至此，不过短短数秒。
几根原本虚化的线条，忽而笔锋劲爽干脆，透露着一股坚定。
“半身像？不画人头吗？”
两位老师虽然各自擅长联考与校考，但作为师长辈，一眼就能看出来成望意图。
孙亦风更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哦”，惊讶意味浓郁。
这定型的思路……
想画个高难度？
王徽明多年来都在培训人头塑造，对半身象其实没有那么敏感。
而他身为美院老师，眼光无疑更加挑剔。
除了最基础的定位，透视线还存在一个更进阶的原理。
用比较数学化的思维方法解读。
当人物运动且重心平稳，所有线条的倾斜角度叠加，应当无限趋近为零度，恰好抹平。
度数相加，差值明显，只存在两种情况。
第一，作画者要故意表现动态，有意识地打破平衡，以求仿真真实运动时候的重心。
第二，画错了，没那个能力，连水平线原理都搞不清楚。
成望带出的几根辅助线，就是很明显向右侧倾斜。
那么。
他不去选择画一幅简单的人头，选择明显超出联考范畴的半身像，并且给人体定位成这个姿势。
究竟是出于两个原因中的哪一项呢？
孙亦风保持专注，静观其变。
成望背对老师们。
无论是王徽明的担忧，还是孙亦风的猜测。
在全身心投入后，这些尽数被他抛之脑后，继续作画。
笔势横切，几次抬手行云流水，勾勒外形与结构。
头身与臂膀简略示意，彼此位置交互映射，人体框架即刻落定成型。
不同于联考风格严谨板正，也有别于成望本身的俊朗形象。
在纸面翩翩起舞的线条，分外清秀。
这些线条就象具有生命力，懂得根据画面内容，自行形成合适粗细长短。
成望笔触干脆，不管期间怎么修改，始终保持纸张整洁，没有任何一笔拖泥带水的累赘。
灵动形象伴随草图主体逐一到位，隐约可以窥见一名少女活跃奔走的动态。
孙亦风此前心中猜测。
在这个步骤完成后，已然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