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华门?”
三字回荡空殿,馀音渺渺。
玉章、元炼心底闪过一丝茫然。
仙鹿原凡有名号的仙家,皆挂心头。
此等听名讳酷似俗世道观之流,二修未尝听闻。
“讲。”
玉章举盏抿茶,眼皮半耷。
严松趴伏金砖,哆嗦口舌将观华门近年所谓“壮举”——收编村落、全民皆兵、蚕食周边云云,尽数倒出。
“呵。”
未等玉章开腔,一旁元炼先嗤笑出声。
“练气期掌教?所谓精锐不过手持凡铁草莽?就这,值得你千里奔波,登门哭丧?”
严松叩首砰砰作响:
“上仙明鉴!非小人鼠胆,实乃观华门规矩诡谲,若再无人辖制,仙宗疆土恐招沾染啊!”
“聒噪。”
玉章不耐挥袖,将严松抛至殿外偏隅。
耳根清净。
他低声沉吟,指叩棋盘,脆响悦耳。
“肉食到了嘴边,不食,倒显我御剑门不近人情。”
分出一缕神念,飘荡出殿,直入内门。
数息后。
惊鸿白影破空而至。
来者弱冠年岁,剑眉入鬓,周身气息凝练若水,离筑基只差一线。
“孙儿羡云,拜见祖父,拜见元炼师叔祖。”
温羡云长揖及地,气度从容。
“起。”
玉章注视自家独苗,淡漠老脸泛起些许慈色。
也不多言,干枯指尖轻点虚空。
一枚方寸大小、通体金白之气缭绕的玉印浮现。
“兑泽铸道印?”
元炼颇为诧异。
作为玉章昔年成名筑基灵器,攻防一体,杀伐极重。
下一刹,它乖顺系于温羡云腰间。
与此同时,早已吓至失魂的严松被摄回殿内。
“云儿。”
玉章缓声道,语调不高,威严自生:
“携此人,往东走一遭。”
温羡云馀光扫过严松惨状,又抚腰间灵气逼人的宝印,七窍玲胧,当即明悟。
“孙儿领命!”
温羡云再拜,眼底锐意乍现。
清风卷过。
温羡云提拿严松,齐齐消散天际。
待人远去,元炼抚掌大笑:
“妙哉!”
“狮象搏兔尚需全力,羡云既全历练之名,又有宝印傍身,哪怕观华门真藏有筑基老怪,以兑泽印之威,亦可周旋一二,撑至我等赶赴。”
“若无凶险,则是一场白捡富贵。”
“不过”
元炼话锋一转,视线投向殿门东方,神色渐肃:
“师兄遣羡云去,是想以他作饵,试那方‘死水’?”
玉章起身,负手立于金阶前。
“十数年前,昔日掌门师兄欲引兵东进,全据清麓,将其化为外门别院。”
“当时我开坛以《小六壬推衍术》卜之,结果为何?”
元炼闻言,面容凛然:
“如何不记得?卦象‘大空’,混沌不可察,灵机乱麻纠葛,更隐现血光之灾。”
十馀年前,御剑门正值鼎盛,欲一统方圆。
岂料这看似贫瘠的清麓,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玉章颔首,眼底寒芒隐现。
“正因此卦,掌门师兄当机立断,封止兵锋,改为设立坊市,仅做商贸吸血,绝不设寨驻军,只为不沾诡谲因果。”
“如今,羡云福缘深厚,又携吾之重宝,以身入局,哪怕那潭水再浑,也能搅出些许风浪。”
“待风浪一起,底下藏着龙是蛇,一看便知。”
“大善。”
清麓山。
观华大殿。
华阳子端居上首太师椅,闭眼品茗。
大殿下方。
昔日鼻孔朝天的浮云子,如坐针毯。
两年。
对于浮云子,无疑梦魇。
自家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每逢雷雨夜,阵眼节点总遭破坏。
门下弟子更是时常被闷棍洗劫,赤条条归宗。
“华阳道兄。”
浮云子语调带着讨好:“明人不说暗话,数年斗法,赤霞派认栽,丹霞矿脉,五五分帐,如何?”
话语倒也诚恳。
若搁以前,华阳子怕是早已乐得寻不着北。
现下?
老道只顾端茶,撇沫,轻吹热气,愣是不接话茬。
足足晾了浮云子半盏茶的时间。
“五五分帐?”
“浮云啊,你年岁不小,算帐怎这般糊涂?”
“地盘既叫观华占得,便为我宗所有。”
华阳子落盏,话锋突转:
“老道近来颇缺人手,听闻贵派弟子擅于操弄地火?刚好,后山新开辟的冶炼坊正缺苦力。”
“借百名弟子,替我宗打三年白工,供吃住,不算亏待罢?”
“华阳子!!!”
浮云子当即炸毛。
“欺人太甚,休要给脸”
锵!
两字未出,一声金铁轰鸣想起。
浮云子只觉眼前一花。
一柄黝黑重剑,不知何时已架于项上。
“动一下试试。”
柴武半身前倾,双目猩红渗人。
他修习《须弥山王观》多年,天资极佳,一身横练早已超脱寻常修士范畴。
浮云子脑海莫名恍惚,惊得神魂动荡,竟忘记调动灵气反抗。
‘怪哉,我这杀气怎与师妹配合得愈加流畅了?’
柴武心下嘀咕。
“咕咚。”
浮云子艰难吞咽。
敢动指尖,头颅必分家。
三息未至,汗出如浆。
至于身后两名赤霞真传,早已面色惨白,双股战战,拔剑不能。
“咳,柴武,不得无礼。”
华阳子适时开口,语气轻飘。
“喔。”
柴武听话撤剑,甚至挠了挠后臀。
压力散去,浮云子瘫坐回椅。
心气尽丧。
惨笑一声,缓缓起身,理顺凌乱法袍,朝上方老道,行下大礼。
“赤霞浮云子”
“愿奉观华门为主,百名弟子三日后送至。”
言罢,当众立天道誓言。
誓成,局定。
“哎哟!浮云老弟!此为何意!”
华阳子变脸之速,堪比翻书。
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一把搀住浮云子手臂,满脸堆欢:
“邻里数十载,皆一家人!快坐,快坐!来人,换好茶!”
目睹老狐狸的虚伪嘴脸,浮云子发自心底胆寒。
有华阳子掌舵,也有柴武这等不要命的凶兽冲锋,外加门风森严、上下若铁。
合该当兴!
罢了,既斗不过,便添加。
“事已至此,贫道便要归宗安排,不多扰诸位了。”
浮云子刻不容缓,领人灰溜退散。
殿空人静。
屏风后,素衣人影转出。
“赤霞派低头,馀下两家即秋后寒蝉,难蹦几日。”
华阳子抚须,乐得见牙不见眼:“极是极是!颜儿攻心为上,不仅不动干戈,白得一批劳力!”
正自乐呵,他若有所觉,打量着舒颜。
“颜儿,你,练气几层了?”
“师尊,颜儿侥幸,前日方破六层。”
“六层?!”
华阳子吗满脸欣喜化作浓烈懊丧。
“造孽!是老夫无能!徜若能早些寻得筑基功法,依你天资,怕早已圆满,便是冲一冲筑基亦无不可!”
良才美玉,却遭残篇卡顿,老道心头那叫一个恨。
“是啊师妹,要不,我再去黑水城逛逛?哪怕去抢,也给你抢本好的回来!”
柴武一旁闷声帮腔。
舒颜无奈摇头,反倒宽慰二人:
“师尊,师兄,修行事,缘法难求,时机至,功法自来。”
“况且”
“地底下,可有喜讯。”
“恩?”
“祭法坛,建成了。”
“自此,圣炉与宗门感应不再受限,前路指引,亦将愈发详实”
话音刚落。
舒颜骤然臻首,目光直刺西方天际。
“发生何事?”
华阳子见状,心中一紧。
“有人来了。”
舒颜声线飘忽,身形隐至大殿深处
“自西而来,修为未至筑基,却也不远。”
“且来者不善。”
西边?
御剑门?
华阳子等人面色剧变。
好光景刚启,大煞星便登门?
华阳子手中的掌门玉令,已攥出湿汗。
柴武则狞笑一声,将重剑取下,大马金刀堵于殿门口。
“管他谁来。”
“胆敢闯观华门,先问问我掌中铁板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