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慢慢走在路上,因为他又被拖住了。
一路上和前面没来得及感谢的大爷大婶兄弟姐妹一个个握手,整的路明非头皮发麻,他压根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一个曾经不受待见的衰仔,突然变成了受一大群人感恩的对象,虽然内心很高兴,但仍然有些无所适从。
好不容易脱离了人群,途中还顺手答应了几个哥们的游戏邀请,路明非一时没发现自己走哪去了。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生大饰”的门口。店铺里很安静,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方圆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光晕里,低着头,正十分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一小块布料。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小心翼翼得过了头,针脚歪歪扭扭的,远不如她挥舞兵器时那般利落精准。
“嘿方圆姐,身体怎么样,没后遗症吧?”路明非轻走进去,方圆没反应,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那根细针上。
“方圆姐?”路明非稍稍提高了音量。
“呀!”方圆这才惊觉,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自己。
她抬起头,见是路明非,脸上立刻绽开璨烂的笑容:“哟,我们大英雄怎么来这了?”
“哦对,我们答应要给你做衣服的,这几天一直等你,结果你一直没来。”方圆想起来,上次任务回来后答应了路明非免费给他定制一套衣服。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走走,刚好路过……衣服的事我都快忘了。”
他的目光落到方圆膝上那件小小的、明显是婴儿尺寸的衣物上,针脚虽然稚嫩,布料却柔软温暖。
“这是……?”
方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那是路明非从未在她这位飒爽女战士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轻轻拿起那件小衣服,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针脚,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满满的珍视:“这个啊……我想给宝宝做件小衣服,游峰说我笨手笨脚,让他来就行,店里的事也多半是他在张罗……可我就是想自己试试。”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象在诉说一个最甜蜜的秘密,“想象着他穿上我亲手做的衣服,哪怕丑一点,也是妈妈的心意,对吧?”
说起宝宝,象是潭水活了一样,方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度,随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那种笑意从眼睛深处开始生长,从眼角一路蔓延,途径脸颊时变得柔软。
路明非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愣住了。
妈妈……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
他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映射的影象——妈妈的样子?妈妈的手?妈妈的声音?
没有。
只有一片朦胧的暖色光晕,和一只仿佛牵过他的、温暖干燥的手的触感。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上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了?自从寄居叔叔家后,好象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连书信都没有,更别提视频通话。
他们的面孔在记忆的河流里被时间和距离冲刷得日益模糊,最后只剩下“父母”这个空洞的概念,和每月按时到帐、数额不菲的生活费提醒,这笔生活费还只有一小部分用在他身上。
“路明非?路明非?”
“啊怎么了?”路明非回过神来,只见一双手在自己面前晃动。
“怎么说个话突然走神了。”方圆晃动的手换成一指禅,本来见路明非走神,想弹一下这位最近在村子里风头正盛的“大英雄”,想想就有意思,不过现在路明非回过神来,她也只能讪讪将手收回。
“啊?哦,没事。”路明非眨了眨眼,迅速调动脸上肌肉,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惫懒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突然想起我妈妈了。”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耸了耸肩,“不过,好象有点想不起她具体长什么样了,你说好笑不?”
虽然少年在笑,但方圆心思何等细腻,她分明能看到那笑容是勉强撑起来的,眯着的眼神中有光冷去,象是退潮一般,一寸一寸暗下去。
店铺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线移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方圆的心象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全村人感激着、依赖着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位少年其实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他的家人,他来到这里只是一个意外,他本该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你突然不见了,来到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你的爸爸妈妈,一定非常非常想你,担心你吧。”
听到这话,路明非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不过他还是语气缓和道:“他们不会想我。”
象是说一个事实,路明非努力想强颜欢笑,可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方圆不了解路明非的过去,从小在龙骨村这样彼此扶持、亲情浓郁的环境下生长的她难以想象怎么会有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她说:“怎么会呢,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是在忙也不说不定呢?”
“爱我?”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曾经那些不好的回忆浮现心头,比如以前初中同学骂了他的爸妈是不是在国外离了婚,他就和人打了一架,结果被婶婶压着脑袋去和人低三下气地道歉,他堂弟路鸣泽出了事有叔叔婶婶给他撑腰,但他路明非没有,被人骂了,第二天还得给人值日一个星期。
方圆的善意揣测象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某个密封已久的脓包,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同压抑许久的熔岩,轰然喷发。
“他们才不爱我!”
“路明非?”方圆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
可路明非仿若未闻,明明今天是自己休息了好久才出来玩的,可提到关于父母的事他就忍不住情绪激动起来。
路明非的声音起初只是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被不经意拨动。
但很快,那颤音里注入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而尖锐的东西,音调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店铺里炸开。
“还想我?”他重复着这个字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自我嘲弄的尖刺,“他们如果真想我,为什么六年……对,六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把我象件多馀的行李一样,随手扔在叔叔家,然后就……就他妈的满世界飞?!”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句象是烧红的弹片,不管不顾地喷射出来。
眼框不受控制地发热,但他死死瞪着眼睛,不让那股酸涩凝聚成形。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连对老唐都没有,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却意外给了他一点点“位置”的末世世界里,这块结痂了十几年、早已成为背景噪音的旧伤疤,被方圆那句温和的“哪有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撕开了,他知道方圆不是故意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一谈到父母,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在各种高压下率先迸发出来。
“考古……哈,考古工作就那么了不起?了不起到连回来看亲生儿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一次假都请不了?骗鬼呢!”他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激烈,“他们就是不想!就是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要不是每个月还有笔生活费准时打到卡上,我他妈都以为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天生的孤儿!”
“可打了生活费又怎么样,有多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管不了,钱全部都由婶婶管着,还美名其曰为我是未成年人管不了,可到底有几分钱用在我身上只有她才知道!”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店铺里死寂一片,连窗外隐约的集市喧闹都仿佛被隔绝了。
只有阳光里飞舞的尘埃,还在按照原有的轨迹,缓慢而无知地旋转。
方圆从起初的讶然,到慢慢倾听,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更没有出言打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惯常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深潭般的包容和理解。
她没有收回目光,没有因为路明非突然的失态和激烈言辞而有丝毫退避,反而将那份专注的倾听,化作了无形的容器,稳稳接住了他所有倾泻而出的愤懑、委屈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路明非吼完了,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巨大的尴尬。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对方面前,在这个刚刚沉浸在孕育喜悦的准妈妈面前,象个撒泼的蠢货一样,倾倒自己那点陈年破事。
他猛地别过脸,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憋住,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住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对……对不起方圆姐,”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强行压制着,“本来今天高高兴兴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不该说这些……跟你没关系……”
方圆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店铺角落一个小炉子旁,提起上面一直温着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她走回来,将那杯热气袅袅的水,轻轻放在路明非面前的矮几上。
“喝点水。”她说轻声说,语气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照,就象对待一个情绪激动后需要平复的家人。
路明非看着那杯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路明非,我不敢妄言你的父母一定是什么样的,但……或许真的有自己的苦衷。”方圆重新坐回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件未完成的小婴儿服被她小心地搁在了一边。
“他们能有什么苦衷?”路明非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一丝颤斗和不信。
“你知道吗?龙骨村里其实有很多孤儿。”
路明非怔住,不明白方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方圆的语速很慢,象是在回忆,又象是在斟酌词句。
“他们的父母,很多都是在和噬极兽的搏斗牺牲了,有些孩子也会象你刚才那样想,觉得父母不要自己了,不爱自己了,但后来,等他们长大一些,有机会看到父母留下的东西,不是钱,可能是一本日记,一封没寄出的信,甚至只是一些老旧的、被保存下来的物件,
他们才发现,不在身边的父母在自己的战场上为他们构筑了最坚硬的防线,防线那头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战斗,防线这头只是希望他们能安全的活下去。”
方圆温柔地看向路明非:“你再想想你身上的能力,它们真的是凭空出现的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端起面前那杯水,也不管烫,狠狠灌了一大口,热水滚过喉咙,烫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却也带来一股直冲头顶的、尖锐的清醒。
等清醒后路明非忽然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的世界里,父母的缺席是纯粹的抛弃,是爱与责任的双重缺失,那笔生活费,不过是维持这抛弃行为最低限度体面的、冰冷的数字。
可方圆的话,象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去拧动一扇他早已认定焊死的门。
仔细一想,自己身上这诡异而强大的能力,近来接连的爆发……难道父母真的只是普通人?如果他们也有特殊之处,有他不为所知的另一面呢?
是了……如果我不是普通人,那他们……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混乱而陌生的涟漪。
“噗嗤——”
一个小男孩的笑声突然在心底响起,嘲讽意味尽显。
路明非猛然察觉周围的异样,时间仿佛再次静止了阳光里的尘埃悬停在空中,方圆的动作凝固在关切的神情上,一切声音消失。
路明非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嗯?这不就是自称我弟弟的路鸣泽吗。
“你笑什么。”路明非在心底追问。
“没什么,哥哥。”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戏谑,“只是刚好睡醒,就听见了……挺有意思的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路明非有些恼火,他感觉路鸣泽话里有话。
“恩……反正哥哥你都回不去,告诉你也没用,不如不知道,在这里好好生活的好。”路鸣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闪过一抹与戏谑不同的情绪,快得让路明非怀疑是错觉,“不过乔薇咳咳……妈妈她确实爱你。”那声音顿了一下。
路明非懵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路鸣泽,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乔薇妮,你说清楚啊,什么叫妈妈确实爱我。
路明非没等来答案,那声音只是说:不说了不说了,还虚弱着呢,睡了睡了。
路鸣泽的突然出现和戛然而止,任凭路明非如何呼喊都唤不回,象一阵来去无踪的雾,留下更多谜团。
但奇怪的是,那句没头没尾的“妈妈她确实是爱你的”,以及方圆关于防线的比喻,却象两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
尽管困惑未解,甚至增添了新的谜题,但路明非纷乱激荡的心情,却在这短暂的与现实脱节的静默后,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那尖锐的愤怒和蚀骨的委屈,似乎被某种更朦胧的东西稍稍复盖了。
时间重新流动。
路明非握着尚有暖意的水杯,抬眼看进方圆温和等待的眼眸,店铺里很安静,阳光依旧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谢谢你……方圆姐。”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斗。
“我才应该谢谢你,”方圆握住路明非的手,“你救了我们,为村子做了那么多,可我们好象从未了解过你。”
“所以——”她忽然拉长了语调,走到工作台旁,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旧但干净的皮尺,在手上灵活地绕了绕,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路明非,眼睛弯成月牙,“既然咱们的大英雄今天大驾光临,择日不如撞日,刚好给你把身材数据量了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话题转换得也太快了些,但恰恰是这种自然的的举动,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他依言走过去,配合地站好,抬起双臂,象个听话的人偶。
方圆拿着皮尺走近,先大概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然后开始仔细测量,冰凉的皮尺贴着皮肤。
她一边量,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手臂肌肉线条还不错,看来在白老板家还是吃的蛮好的,不过好象还是很瘦,得多吃点。”
路明非被她念叨得有点脸红,身体微微僵硬,他很想说其实自己这几天吃的很多,感觉快把白老板吃垮,但以他的体格方圆肯定不会信。
方圆的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就量完了主要数据,她退后一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路明非,象在审视一件待雕琢的材料。
“恩……骨架不错,就是太瘦了点,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又消耗那么大,营养得跟上。”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随即象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布料想要厚实耐磨点的,还是透气舒服点的?现在天气开始转暖了,我给你设计两套,一套适合日常活动,一套稍微……嗯,帅一点?说不定以后村里开表彰大会什么的能用上。”
路明非被她问得有点懵,挠了挠头:“我……我都行。颜色别太花哨就行,布料……结实点吧,活动方便。”
“不过,版型一定要帅!”路明非又补了一句。
“行,那就交给我和游峰吧,保证让你满意。”方圆爽快地拍板,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收起皮尺,“大概一周后来取吧,或者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不着急,不着急。”路明非连忙说。
“对了,”方圆象是忽然想起,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喏,拿着。”
“这是什么?”路明非接过,纸包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甜的气息。
“这是游峰给我晒的一点果干,加了点蜂蜜渍过,现在怀孕了喜欢吃点酸甜的嘛,平时当零嘴吃。”方圆笑着说,“我这还很多呢,可别推辞啊。”
路明非看着手中简陋却用心的纸包,心头那股暖意又扩大了一圈,他认真地道了谢:“谢谢方圆姐。”
“客气啥。”方圆摆摆手,又给路明非一个塑料袋把纸包套住,“快回去吧,好好休息。白老板肯定还等着看你呢。”
路明非点点头,向她道别,转身走出了“人生大饰”。
重新站在洒满阳光的村道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又松开。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裁缝铺,窗后方圆的身影又坐回了光晕里,拿起了那件小小的婴儿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方圆抬头对他笑了笑。
路明非也回之一笑,随即离开,不过他没有回家,继续沿着街道走,毕竟待屋里好几天了,还想多逛逛,不过那方向是——“玩读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