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吹乱了程铭的头发。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情绪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愤不平中夹杂着不屈。
“算了,我不要你可怜我。”
程铭推开王硕的手,扶着那辆破旧的雅迪电动车。
他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直到重新站直。
车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碎石地上,显得无比萧索,却又十分高大。
“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从来不会逼朋友做他不想做的事,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不想我终其一生的努力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他转过身,直视着王硕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王硕下意识想躲闪。
“你以为我是网络乞丐?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程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山顶回荡。
“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告诉别人自己有多了不起,我只想证明我这么多年的苦学,总有一天会在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硕看着眼前的程铭,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分不清这是戏,还是程铭最真实的想法。
程铭一把扯过王硕的脖子,神情激动,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斗,那是极度亢奋后的生理反应。
他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自己现在象什么?
没成名前唯唯诺诺,好不容易有了点名气,瞻前顾后,举步不前!你有争取过机会吗?你没有,你没有啊!我不想跟你一样!”
说完,程铭眼中含泪。
眼神中饱含着不舍,更夹杂着决绝。
他缓缓转身,背影毅然决然。
“小明……!”
王硕被程铭的情绪彻底感染,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冲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程铭的手腕,想要挽留。
程铭没有回头。
他猛地甩开王硕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然后,他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黑暗。
那萧索的背影,在车灯的馀光中渐行渐远,仿佛正走向一个未知的、孤独的战场。
“cut!”
老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他没有立刻关机,而是让镜头继续对着那个背影,直到程铭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电动车大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以及王硕和老李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
“卧槽……”
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都在抖:“这特么……这特么神了!老程这货,刚才那神情,我都以为是小马哥亲临。”
王硕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货,刚才那是真想揍我啊。”王硕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黑暗中,程铭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腿也不瘸了,脸上的悲愤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欠揍的表情。
“怎么样?这波演技,你们给几分有没有小马哥本哥的感觉?”
“小马哥不小马哥不知道,但我敢保证,只要剪辑跟得上,这视频发出去,你将打破你以往的抽象!”
老李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相机像抱着亲儿子,眼里放光,
……
凌晨一点,工作室。
键盘敲击的声音象是密集的雨点。
程铭坐在计算机前,亲自操刀,手指在快捷键上飞舞。
屏幕上,粗糙的画面正在发生质的飞跃。
调色盘被拉动,原本昏黄廉价的车灯光,被压低了色温,变成了一种充满了胶片质感的复古暖光。
红药水和煤灰混合的妆容,在滤镜的加持下,本来俊朗的容颜下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腥与硬汉美学。
最关键的是配乐。
当那首经典的《当年情》口琴前奏响起的时候,王硕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停停停!”
王硕激动地指着屏幕:“这里,把我的特写稍微拉慢一点,对,就是这个眼神,太特么深情了,我自己都要爱上我自己了。”
一个好汉三个帮!
在两人的参谋建议下,程铭甚至不需要过度思考,每一个镜头该接什么,每一帧该在哪里切断,就象是本能一样流淌在血液里。
“再加之字幕完美。”
程铭敲下最后一行字。
视频结尾,画面定格在那个萧索的背影上,黑底白字缓缓浮现:
【我等的不是机会,而是不想输给这个世界。】
【致敬经典,致敬每一个不甘平凡的我们。】
“喧染导出。”
程铭按下回车键,进度条缓慢地爬升。
“这就……完了?”老李看着屏幕,还有些意犹未尽。
“完了。”
“这一版只有三分钟,但足够了,足够让蜀音强甚至网友明白,脱离了抽象搞笑,即便是正剧依旧信手拈来,甚至是降维打击。”
程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现在发吗?”
“不急,先让蜀音艺术深度发酵,等明天见了校长谈拢了再说。”
次日。
上午九点五十,蜀音行政楼。
阳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有些刺眼的光斑。
这里是学校权力的中枢,平日里来往的要么是夹着公文包的教授,要么是步履匆匆的行政人员,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严肃的学术与官僚混合的气息。
然而今天,这股严肃被一个突兀的身影打破了。
程铭头顶鸡窝,随着他走过,空气中留下一股混合着红药水的刺鼻甜味。
这一路走来,回头率简直爆表。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哎,那不是那个‘蜀音风云人物’程铭吗?”一个男生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嘘,小声点。”
同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听说今天要被校长叫去谈话,你看他那样子,估计是昨天晚上愁得一夜没睡,我看悬了,这么帅的人非要去搞什么抽象,现在好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那是咎由自取,整天搞那些哗众取宠的视频,丢咱们学校的脸,我要是校长,直接开除,省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旁边一个抱着琴盒的男生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程铭对此却熟视无睹。
他打了个哈欠,为了凸显出对艺术的执着,他今天显然在形象上花了点功夫,早上甚至连脸都没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