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家坳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头遍,雾气还在田埂上打转。
周富贵家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周富贵背着个一人高的大竹框,腰都被压弯了。
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昨天两口子在沟边地头割回来的“绿叶子”。
为了压秤,他在底下还悄悄塞了几把带着泥疙瘩的老根,又泼了两瓢水,心里盘算着,这百十来斤湿草要是全卖出去,那就是好几张“大团结”,这可是笔横财。
“当家的,搞快点!”
张秀披着件单衣站在门口,脸上涂了一层蛤蜊油,在晨光下泛着贼亮的光,那股子贪婪劲儿遮都遮不住:“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咱得赶在周川前头把市场占了。要是晚了,人家只要他的不要咱的,那就亏大发了。”
周富贵紧了紧背篓带子,肩膀被勒出一道红印子,生疼。
但一想到那花花绿绿的票子,他腰杆子硬是挺直了几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心,我也打听了,镇上就悦来饭馆一家收。只要我去的早,又是八分钱一斤,那个胖老板只要脑壳没被门夹,肯定收我的便宜货。”
张秀目送自家男人走远,转身就在院子里大声咳嗽了两声,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喊全村人都起来。
隔壁桂花嫂正端着尿盆出来倒,张秀立马凑过去,一脸神秘又不失得意:“哎呀,桂花,今晚别做饭了,我家富贵去镇上做大买卖了,晚上回来割肉吃,到时候给你们家娃也端一碗。”
桂花嫂瞅了瞅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面上却赔着笑:“哟,那是好事嘛,富贵叔这是找到发财路子了?”
“那是,谁还不会割个草咋的?”张秀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得老远,“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也就是有些人傻,把那草当祖宗供着。”
相比周富贵那一副“抢钱”的火急火燎,周川这边显得慢条斯理。
一家人围着桌子,踏踏实实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薯粥。
李大山抹了把嘴,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不大的竹篮,心里还是有点虚:“川子,咱们是不是太精细了?这一早上才弄了这么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那两个竹篮被林晚秋收拾得极漂亮。
她找出一块压箱底的白洋布,洗得干干净净,铺在篮子底,四角还细心地掖好。
掐好的苜蓿尖经过三遍清洗、沥水,每一根都象是翡翠簪子,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白布上,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
“舅,咱们做的是长久买卖。”
周川接过林晚秋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吃进嘴里的东西,那是凭良心。再说了,咱们卖的是‘菜’,不是猪草。”
林晚秋在一旁抿嘴笑,把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在篮子上,又用绳子轻轻系好:“舅,你就听川子的吧。咱们虽然量少,但看着心里舒坦,不丢人。”
日头渐渐爬高,把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墨点。
镇上,悦来饭馆的大门还紧闭着。
周富贵已经在门口蹲了一个多钟头了。
他那个大竹框放在脚边,随着太阳升高,里面那一堆泼了水的湿草开始发热,隐隐散发出一股子闷坏了的土腥味和酸腐气,直冲鼻子。
“咋还不开门……”
周富贵热得心慌,时不时用那黑乎乎的袖口擦一把脑门上的油汗,嘴里直骂娘。
终于,远处晃晃悠悠走来一个胖大的身影。王胖子手里提着串钥匙,腰间挂着个传呼机,哼着小曲儿,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猛地窜出来的周富贵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
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来人那一脸褶子和油汗,“你干啥子?打劫啊?”
“不是不是!王老板,我是来送货的!”
周富贵一脸谄媚,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指着地上的大筐,“听说您这儿收那个上海名菜‘草头’?您看,我给您送来了!这一筐足足一百斤!管够!”
王胖子一听是送货的,神色缓和了些,掏出钥匙开了门锁:“哦?这么早?昨儿个那是周老弟送的,你是?”
“我是他堂叔!都是一家人,货源都一样,都在一座山上!”
周富贵急吼吼地把筐往店里拖,生怕王胖子反悔,“王老板,咱们初次合作,我给您个优惠价。周川卖一毛是吧?我只要八分!怎么样?够意思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扯筐上盖着的破麻袋片,生怕这生意跑了。
“八分?”王胖子是个生意精,一听这价格,眉毛就挑了起来。
他没急着应声,而是背着手,慢吞吞地凑到那筐跟前。
麻袋片一揭开。
一股热烘烘的烂草味扑面而来,象是捂馊了的泔水,差点把王胖子熏个跟头。
他捏着鼻子,伸出一根胖手指头,嫌弃地拨拉了两下。
只见面上的草还算绿,可往下一翻,全是参差不齐的老杆子,有的甚至开了花。
更要命的是,里面混杂着车前草、狗尾巴草,还有不知名的野蔓藤。
最底下那些,因为没沥干水又堆得太厚,已经开始发黄发黑,带着还没洗净的烂泥块。
王胖子的脸瞬间就黑了,黑得象炒菜的大铁锅底。
“你管这玩意儿叫菜?”
王胖子指着那一筐烂草,声音提高了几度,“我说这位老哥,你是拿我王胖子寻开心,还是觉得我这饭馆是收破烂的废品站?”
周富贵傻眼了,脸上的笑僵在半空:
“这……这不是一样绿油油的吗?刚才路上闷的,稍微有点味儿,洗洗就好了嘛。八分钱不行,七分也成啊!要不六分?”
“别说六分,你倒贴钱给我我都不要!”
王胖子一摆手,满脸的晦气,“我是开饭馆的,不是养牛场的!人家周老弟送来的那是啥?那是掐尖儿的嫩货,洗得干干净净!你这叫‘垃圾’!我要是收了你这玩意儿,光是把里面的野草挑出来,再把泥洗干净,我得雇两个小工干一天!这人工费你出啊?”
这时候,街上已经有了赶场的人。几个路过的看着这一幕,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不是李家坳的周富贵吗?拿猪草当菜卖,想钱想疯了吧?”
“啧啧,你看那筐里还有泥巴疙瘩,这是想坑谁呢?也不嫌丢人。”
周富贵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还想争辩两句:“都……都是地里长的,哪有那么金贵……”
“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王胖子没了耐心,直接开始赶人,“要是让客人看见这一筐烂泥草,还以为我这馆子给客人吃猪食呢!赶紧弄走!别坏了我风水!”
“砰”的一声。
饭馆的木板门虽然没关,但王胖子那个转身进屋的背影,比关门还决绝。
周富贵站在大太阳底下,看着那筐死沉死沉的“发财草”,整个人象是被抽了筋。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长得多,也难走得多。
那一筐湿漉漉的草,来的时候那是沉甸甸的希望,现在就是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背带勒进肉里,磨破了皮,汗水一浸,钻心的疼。
路上遇到几个同村赶场的熟人,看见周富贵又把草原封不动地背回来了,一个个心知肚明,捂着嘴偷笑。
“哟,富贵叔,这是舍不得卖,又背回去喂猪啊?”
李狗蛋叼着烟卷,大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幸灾乐祸。
周富贵头都不敢抬,闷着头只顾走。他这辈子最好面子,今天这老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张秀正坐在院门口纳鞋底,看见自家男人回来,也不管那一脸的黑气,扔下鞋底就迎了上去,眼巴巴地往他兜里瞅,那眼神跟饿狼似的。
“咋样?卖了多少钱?我刚才去割肉,肉案子都收摊了,还等你拿钱回来去供销社买罐头呢。”
周富贵没吭声,走到院子中间,肩膀猛地一抖。
“哗啦!”
那一大筐已经开始发臭的烂草被倒在了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卖个屁!”
周富贵一屁股坐在门坎上,把背篓狠狠摔在一边,“人家王胖子那是把老子当要饭的赶!说这是猪食!猪都不吃!你还要吃肉?吃土去吧!”
张秀愣了一下,随即那火爆脾气也上来了,双手一叉腰,嗓门拔得老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啥子?没卖掉?那你背回来干啥?显摆你有力气啊?我就说你是个没用的东西,连个草都卖不出去,人家川子咋就能卖?你就是个窝囊废!”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烂草吼回去:
“怪我?是你个败家娘们说不论好坏都往里塞!那下面全是泥巴和老根,人家又不瞎!让你挑你不挑,让你洗你不洗,说还要加点泥压秤!现在赖我没本事?”
“哎哟喂!大家快来评评理啊!”
张秀一拍大腿,直接坐在地上开始撒泼,“这日子没法过了!明明是你自己贪心想多卖钱,往里头塞土坷垃,现在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周富贵,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吼啥子吼!还嫌不够丢人现眼是不?”
“我就吼!没用的软蛋,看人家赚钱你眼红,让你去赚你也赚不来,这就是命!我不活了喔……”
两口子的骂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那是鸡飞狗跳,锅碗瓢盆叮当响。
隔壁左右的邻居都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这比公社放电影还精彩。
……
与周家大院那边的鸡飞狗跳不同,村子另一头的河滩边,静谧得象是一幅画。
夕阳的馀晖洒在清澈的河面上,波光粼粼,象是撒了一层碎金子。
周川牵着林晚秋的手,慢悠悠地踩在鹅卵石上。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清凉和野花的香气,吹散了一天的燥热。
“刚才听二牛说,那边吵翻天了。”林晚秋低着头,看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嘴角含着笑,“说是富贵叔把一筐草又背回来了,两口子正打架呢,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周川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抖,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三个漂亮的水漂,荡起一圈圈涟漪。
“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恩。”林晚秋崇拜地看着丈夫的侧脸,眼神温柔,“川哥,你说咱们那地里的苜蓿还能卖多久?”
“这一茬顶多还能卖三五天,就要老了。”周川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荒山。
他的目光越过河滩,落在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上。河水奔流不息,哗啦啦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