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州的秋意,来得比北疆更烈些。枯黄的落叶卷着塞外的风,扑在居庸关新砌的城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城楼之上,林舟正俯身调校着一架八牛弩的机括,指尖划过的机括,指尖划过冰冷的精铁,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架八牛弩,是他耗费了整整三月心血,结合古籍所载与实战经验改良而成的。较之最初的图纸,弩身加粗了三寸,以百年铁木为骨,精钢为锋,弓弦更是以十数条水牛皮筋拧成,坚韧无比。只需八名壮卒同时发力,便能将那支磨得寒光闪闪的铁羽箭射出千步之外,若是箭镞上绑了特制的火药包,威力足以洞穿北狄的重甲铁骑。
“林兄弟,你这八牛弩,当真有那般厉害?”秦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好奇。他一身玄甲,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几名狼牙营的精锐,刚从关外巡查归来,脸上还带着风尘之色。
林舟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秦大哥不妨一试。”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工匠。两名工匠抬着一支沉甸甸的铁羽箭走来,小心翼翼地将其卡入弩槽之中。另有八名壮卒,各执一根绳索,齐声吆喝着拉动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弩弦已然绷紧,箭尖直指关外百丈处的一块巨石。
“放!”林舟一声令下。
那名负责瞄准的工匠猛地扣动扳机。只听“嗡”的一声锐鸣,铁羽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撞向那块巨石。
“轰隆!”
巨响过后,烟尘弥漫。待尘土散去,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竟被生生射穿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散落一地。
“好!好厉害的弩箭!”秦锋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惊叹,“有此利器在手,何愁北狄铁骑来犯!”
城楼之上的将士与工匠们,亦是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林舟看着那碎裂的巨石,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八牛弩,便是燕云十六州防线最锋利的獠牙。只要将这利器推广到十六州的各个关隘,北狄再想南下,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道极细微的寒光,正从城楼之下的一处隐蔽的垛口后闪过。
那是一道淬了毒的匕首,握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
握着匕首的人,身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些许尘土,混在搬运城砖的民夫之中,毫不起眼。可他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城楼上的林舟,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此人,正是北狄王庭派出的顶尖刺客——夜枭。
黑水谷一战,北狄十万大军折损过半,拓跋宏狼狈逃回王庭,险些被暴怒的北狄王赐死。为了挽回败局,也为了拔除林舟这个心腹大患,北狄王秘密派遣了夜枭率领的十二名死士,潜入燕云十六州。他们的任务,便是刺杀林舟,破坏正在修建的防御工事,让大靖的北疆防线,胎死腹中。
夜枭潜伏在居庸关已有三日。这三日里,他亲眼看着破败的关隘一日日焕发生机,看着那一架架威力无穷的八牛弩与飞雷炮在林舟的手中诞生,心中的杀意便越发浓烈。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能除掉林舟,他日北狄铁骑南下,必将撞得头破血流。
此刻,城楼上的众人都沉浸在八牛弩试射成功的喜悦之中,防备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夜枭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陡然暴起,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朝着林舟扑了过去。他手中的匕首,淬了见血封喉的“三步倒”,只需划破一丝皮肉,便能取人性命。
“不好!有刺客!”
秦锋久经沙场,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夜枭身形一动的刹那,他便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气,厉声暴喝的同时,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带着一道寒光,朝着夜枭劈去。
狼牙营的精锐亦是反应迅速,纷纷拔刀护在林舟身前。
可夜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脚尖在城砖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秦锋的刀锋,手中的匕首,依旧朝着林舟的心口刺去。
城楼上的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林舟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他虽精通百工之术,却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竟是避无可避。
眼看那淬毒的匕首就要刺中自己,林舟的目光陡然落在身旁那架八牛弩的机括之上。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弩身的支架,左手则狠狠按下了一个暗藏的机关。
这机关,是他在改良八牛弩时,特意加装的一道防身暗扣。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即便是操作弩箭的工匠,也只知其是加固机括的部件,却不知这暗扣之下,藏着三道锋利的淬毒铁刺。
“咻!咻!咻!”
三道寒光,比夜枭的匕首更快,从弩身的支架中激射而出,直取夜枭的面门。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架八牛弩上竟藏着如此歹毒的机关。他仓促之间,只得硬生生扭转身形,放弃了刺杀林舟的念头,双手在身前急舞,堪堪挡下了两道铁刺。可第三道铁刺,却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伤口处迅速泛起乌黑之色。夜枭心中大骇,知道自己中了毒,不敢再做停留,转身便朝着城楼之下跃去。
“想跑?”秦锋岂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怒吼一声,脚下发力,如一道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手中的长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夜枭的后心劈落。
夜枭左臂中毒,身手已然慢了半分。他只觉一股凛冽的刀风袭来,避无可避之下,只得猛地侧身,用右臂硬生生挡了这一刀。
“噗嗤!”
长刀划破皮肉的声响刺耳无比。夜枭的右臂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强忍剧痛,借着这一刀的反震之力,身形更快,几个起落间,便跃下了城楼,混入了下方的民夫之中。
“追!”秦锋双目赤红,厉声喝道。
狼牙营的精锐们如狼似虎般追了下去,城楼之下顿时乱作一团。
林舟看着夜枭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八牛弩支架,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也闪过一丝庆幸。若非他留了这一手暗扣,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林兄弟,你没事吧?”秦锋去而复返,见林舟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皱起了眉头,“这刺客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定然是北狄派来的死士。看来北狄贼子,是贼心不死啊。”
林舟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北狄此番派出刺客,显然是察觉到了燕云防线的威胁。他们想杀了我,破坏工事,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话音刚落,一名狼牙营的兵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将军,林先生,我们在城楼下的民夫之中,发现了十二具尸体,皆是被人一刀封喉,身上穿着民夫的衣裳,看其筋骨,应该都是北狄的死士!”
“十二具?”秦锋瞳孔骤缩,“如此说来,潜入居庸关的刺客,并非只有一人,而是十二人!那逃走的夜枭,便是他们的首领!”
林舟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民夫与工匠,沉声道:“秦大哥,北狄的刺客既然能混入民夫之中,说明我们的防备,还是有疏漏之处。当务之急,是清查所有参与修关的人员,严防再有刺客混入。另外,将那十二具尸体抬上来,我要仔细查验一番。”
“好!”秦锋当即下令,命人封锁居庸关的各个出入口,对所有人员进行盘查。
不多时,十二具北狄死士的尸体被抬上了城楼。林舟走上前,仔细地检查着尸体的衣着与随身之物。这些死士的衣裳,皆是寻常的粗布麻衣,与民夫无异,可他们的鞋底,却缝着一块小小的狼头标记,正是北狄王庭死士的标识。
除此之外,林舟还在其中一名死士的怀中,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图纸之上,画着居庸关的布局,还有八牛弩与飞雷炮的简易图样,显然是刺客们用来刺探情报的。
“这些北狄死士,不仅是来刺杀我的,更是来刺探防线情报的。”林舟将图纸递给秦锋,声音冰冷,“看来北狄王庭,对我们的新式器械,已是觊觎已久。”
秦锋看着图纸,怒火中烧:“狼子野心!简直是狼子野心!林兄弟,你放心,我定会加强居庸关的戒备,绝不让任何北狄奸细有机可乘!”
林舟摇了摇头:“仅仅加强戒备还不够。北狄的刺客能潜伏进来一次,便能潜伏进来第二次。我们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防备刺客,又能保证防线的修建进度。”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八牛弩与飞雷炮上,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秦大哥,我有一计。”林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这些新式器械,设下一个陷阱,引北狄的刺客上钩。另外,我还可以打造一些专门用来防备刺杀的机关,布置在城楼与工匠营之中。这样一来,既能擒杀奸细,又能震慑北狄,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秦锋闻言,眼前一亮:“哦?林兄弟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林舟走到沙盘前,指着居庸关的布局,缓缓道来:“北狄刺客此番刺杀失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首领夜枭中了毒,短时间内无法动手,定会潜伏起来疗伤,待伤势好转,便会再次寻机下手。我们可以故意放出风声,说我要在三日后,于工匠营中调试新的飞雷炮,此炮威力远超之前,足以决定北疆防线的胜负。夜枭若是得知此消息,定然会铤而走险,前来破坏。”
“届时,我们在工匠营四周,布置下我新研制的天罗地网阵。此阵以精钢索为网,以机关弩为眼,一旦有人闯入,便会触动机关,钢索缠身,弩箭齐发,任他身手再好,也插翅难逃!”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在飞雷炮的调试现场,安排精锐将士伪装成工匠,暗中布防。只要夜枭敢来,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秦锋听得连连点头,抚掌大笑:“好计策!就依林兄弟所言!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布置陷阱!定要让北狄的刺客,有来无回!”
说罢,秦锋转身便去安排部署。
林舟看着秦锋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枚淬毒铁刺,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刺杀与反刺杀的较量,更是一场匠术与武力的比拼。北狄想以暗杀来阻挡燕云防线的修建,简直是痴心妄想。他要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匠门绝学,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些信任他的百姓与将士。
三日后,居庸关的工匠营内,果然热闹非凡。数十名“工匠”正围着一架崭新的飞雷炮忙碌着,林舟站在最中间,亲自调试着炮管的角度,看上去毫无防备。
而在工匠营的四周,看似寻常的草木之间,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精钢索隐于暗处,机关弩瞄准了每一个可能潜入的角落,狼牙营的精锐们更是严阵以待,只等猎物上钩。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工匠营外的密林之中,正是伤愈的夜枭。他看着营内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潜入了工匠营。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架飞雷炮的刹那,林舟猛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夜枭,你终于来了。”
夜枭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转身便要逃。
可已经晚了。
“触发机关!”秦锋的怒吼声陡然响起。
“咻咻咻!”
无数道寒光从暗处激射而出,精钢索如毒蛇般缠上了夜枭的四肢。机关弩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夜枭躲闪不及,身上瞬间被射穿了数十个血洞。他倒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林舟,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看着夜枭的尸体,林舟缓缓松了一口气。这场潜藏的危机,终于被化解了。
可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北狄王庭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的阴谋与杀机,定然还会接踵而至。
夕阳的余晖洒在居庸关的城楼上,映照着那一架架寒光闪闪的八牛弩与飞雷炮。林舟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北狄王庭方向,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他会用自己的匠门绝学,铸造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守护大靖的万里河山,让北狄的铁骑,永远止步于燕云之外。
而在遥远的北狄王庭,北狄王得知夜枭一行十二人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气得当场砸碎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殿外的风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沉声道:“林舟,好一个林舟!传令下去,命国师亲自出马,前往燕云十六州!我倒要看看,他的匠门绝学,能否敌得过我北狄的巫蛊之术!”
一场新的较量,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