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王大人是五日前领旨出京的,算上今天,路上足足走了六天了。”
夏守忠曲身,小心翼翼地回答:
乾元帝微微皱起眉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出神地望着雁门关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宫墙:
“六天了?”
“按照路程算计,应该也快到雁门关地界了吧?”
夏守忠微微抬起眼皮,用馀光瞥了一眼帝王,试探着问道:
“皇上,您是在担心雁门关的战局吗?”
乾元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太多的不甘与无奈:
“是啊,这次匈奴人凑了十万铁骑扣关,也不知道贾仁那老骨头能不能撑得住。”
“朕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不然”
说到这里,乾元帝嘴角扯出一丝极度自嘲的苦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登基这短短几年来,大干王朝就象个破风箱,边关战乱不断,烽火连天。
自己的子民在边境在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异族肆意屠戮、践踏,身为天子,自己却有心无力,甚至连一支持兵都派得捉襟见肘。
天下的文人墨客、清流名士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昏庸无能、不作为,可他们又何尝知道自己的苦衷?
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各怀鬼胎,那些开国武勋一个个象大爷一样依附在太上皇的羽翼下,对自己虽表面躬敬,但在那些三朝元老的心中,自己这个踩着兄弟鲜血上位的皇帝,何尝不是一个乱臣贼子?
乾元帝心中充满了憋屈和愤懑,象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找不到宣泄口。
当年之事,乾元帝并不后悔,因为他清楚,自己若不发兵逼宫,死的人就是自己和全家。
夏守忠看着乾元帝那隐忍发怒的表情,吓得心肝乱颤,连忙低声劝慰道:
“皇上多虑了,您乃是真龙天子,自然有列祖列宗和上天庇佑。”
“而且老奴听说雁门关的守将贾仁,乃是前宁国公的亲卫统领,一身硬功夫了得,想来也不是那种无能之辈。”
“皇上大可放宽心便是。”
身为乾元帝身边的第一心腹,夏守忠一直陪伴着乾元帝从一个不受宠的王爷走到今天,不离不弃。
他自然深知自家主子内心藏着多大的抱负,也清楚如今朝廷这盘根错节的死局。
只不过他不过是一名家奴,宫中事务倒是能说一不二,但对于前朝那如一潭死水的局面,他也无能为力。
乾元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燥火,冷静下来后,目光如刀般看向边疆的方向,冷冷说道:
“希望如此。朕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啊。”
这些年,乾元帝同样培养了一些官员,在他的刻意“照顾”下,其中不乏已经成为了军中的中高层将领。
但唯独文臣集团中,始终老臣和自己一条心。
相比于军中那种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谁说话的简单规则,文臣的朝堂实在是太团结了,团结得象是一块啃不动的石头,让乾元帝既忌惮又头疼。
单说那六部的尚书虽说表面上对乾元帝躬敬有加,山呼万岁,但实际上也只有一两个是他的心腹,其馀的老臣都是得过且过,身后还有太上皇撑腰。
虽然太上皇被迫退位,但单是“孝”一字,乾元帝便不能明目张胆的清掉太上皇一朝的老人。
没错,是不能,而不是不敢。
而这始终是乾元帝心中的一根小刺,拔不掉。
不过,近些年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已经拉拢了六部中的一些中层官员,埋下了钉子。
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以此为突破口,逐步架空甚至取代各部的尚书。
想到这一些,乾元帝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未来并非一成不变的死局,只要给他时间,这盘棋,他未必会输!
九月二十四日。
清晨。
天际才刚刚撕开一道鱼肚白的裂缝,雁门关外那片苍茫潦阔的平原上,便已是人声鼎沸,杀气冲天。
放眼望去,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无数大小帐篷星罗棋布,层层叠叠,排列得井然有序,俨然化作了一座庞大的临时钢铁丛林。
而在这片帐篷群落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尤为巨大的牛皮主帐,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主帐之侧,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大纛旗正迎风狂舞,猎猎作响,七八名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的匈奴精锐勇士如雕塑般环立四周,死死守护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营帐。
“大单于!昨日雁门关城门已被砸开,眼看就要得手,为何突然下令退兵?”
一名体格如铁塔般魁悟、满脸钢针般胡须的壮汉,想起昨夜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心都在滴血。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头曼单于,语气中压抑着怒火与咄咄逼人的质问。
头曼单于,这位雄踞草原的霸主,目光幽深难测。
面对部下的质问,他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躁动的羔羊,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严:
“雁门关,不过是煮熟的鸭子,迟早要落入我大匈奴的囊中。”
“左贤王,你究竟在急躁什么?”
左贤王挛鞮,乃是草原赤扈部的首领,此人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更是头曼单于的异母弟。
他在部落中威望极高,素来看不起头曼,常在背后讥讽其老迈昏庸。
昨日一场血战,他赤扈部的勇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这般惨重的损失,早已让他怒火中烧,此刻更是顾不得尊卑,直接向头曼发难。
“大单于,说得轻巧!”
“往年每次冲锋陷阵、拿命填坑的都是我们这些部落的勇士。”
“今日一战,各部落加起来,已经折损了整整两万多勇士!”
“我倒要问问单于,您那所谓的王庭精锐何时出动?”
“难道要让我族勇士的血流干吗?”
“还有,部落的粮草已见底,此次在附近掠夺的粮食、牲畜也坚持不了几日。”
“单于之前信誓旦旦承诺的补给,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勇士们的口粮呢?”
左贤王越说越气,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鱼死网破的狠厉。
“哼!”
“左贤王,你这是在教大单于做事吗?”
话音未落,头曼单于的长子挛鞮氏冒顿已是面若寒霜,猛然起身,眼中露出讥讽,指着左贤王厉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