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柏林上空的薄雾,王正阳已经站在公寓客厅中央。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蓝色天光。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整个人处于一种绝对的静止——除了他脑海中正在展开的精密风暴。
卡尔多瓦基因引擎的低频嗡鸣是他意识的背景音。经过一夜休息,这种共鸣变得更加清淅稳定,象一台经过预热后达到最佳工作状态的精密仪器。他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引擎本身,尝试解析那嗡鸣中蕴含的信息流。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携带数据编码的振动模式:系统状态自检、能量循环效率、与宿主神经网络的同步率……这些信息无需翻译,直接以“理解”的形式呈现。。。增长幅度超出预期,可能是深度睡眠中引擎持续优化的结果,也可能是重生后灵魂与这超文明造物的契合度在加速提升。
王正阳将这种提升转化为具体的感知训练。
他从最简单的开始:重新定义“三米半径”内的金属地图。”到铜芯截面上因为弯折导致的晶格畸变局域。
这不是视觉,而是更高维度的感知——直接理解物质的内在结构与状态。他能分辨出铸铁和铝合金在原子排列上的差异,能感知到弹簧钢在反复压缩后产生的微观疲劳裂纹,能“读”出铜导线在通电时电子流动形成的微弱磁场纹路。
但这还不够。
他走向工具箱。今天的目标不是验证精度,而是拓展能力的维度。他从箱中取出五件物品:一把新的瑞士锉刀、一段直径6毫米的弹簧钢线、一个滚珠轴承、一枚欧分硬币、以及一片从旧电路板上拆下的铜箔。他将它们随意摆放在房间的五个角落,彼此距离超过两米。
然后,闭眼,后退到房间中央。
多重目标同步感知——这是他为今天设置的训练主题。
感知场展开,如无形的蛛网复盖整个空间。五件物品如同五颗星辰,在他的意识星图中同时亮起。瑞士锉刀的菱形齿纹每一个齿尖的锋利度、弹簧钢线内部的残馀应力分布、滚珠轴承保持架塑料的分子老化程度、硬币边缘因为流通产生的微磨损、铜箔表面氧化层的厚度……五股信息流同时涌入。
大脑在基因引擎的加持下,如同一个多核处理器开始并行运算。起初有轻微的眩晕感,信息流之间产生干扰——锉刀的齿纹与硬币边缘的磨损在感知中发生重叠。王正阳调整呼吸,将注意力分解为五个独立的线程,每一线程只处理单一目标的信息。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后,五条信息流稳定下来,并行不悖。他能同时“触摸”到锉刀齿尖的每一个微小崩口,能追踪弹簧钢线内部应力的传递路径,能数清轴承滚珠的数量和直径偏差,能分辨硬币上不同局域的磨损梯度,能测量铜箔氧化层从中心到边缘的厚度变化。
汗水从额角渗出。这种分心五用的状态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指数级增长的。但他坚持着,将感知的深度不断提升:从宏观结构到微观特征,从静态属性到动态参数(如轴承滚珠如果旋转会产生的振动频谱)。
十分钟,极限到来。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痛感,五条信息流开始模糊、扭曲。王正阳果断收束感知,只保留对最近目标(锉刀)的锁定,其馀四个目标的信息流被主动切断。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晨光明亮了许多。低头看表:七点二十三分。训练持续了十七分钟,其中稳定并行感知维持了九分四十秒。记录:明天目标十二分钟。
基因引擎的激活度在这种高强度运用后,有可感知的提升。
上午九点零七分,德意志银行对公业务部会议室。
“王先生,经过初步评估,信贷部门认为贵公司的质押贷款方案在风险控制上是可行的。”她的德语清淅标准,每个词都咬得很准,“但是,他们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
王正阳接过文档,目光快速扫过。条件一:需要“欧亚技术桥梁有限公司”提供一份由德国本土认可的技术评估机构出具的非约束性意见,证明《重型极地运输平台技术验证概要》中提到的内核技术在理论上是可行的。条件二:贷款资金的使用需要开立监管账户,大额支出(单笔超过五千欧元)需要提供映射的采购合同或服务协议作为资金用途证明。
“可以接受。”王正阳几乎没有任何尤豫,“技术评估机构,我会联系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合作实验室出具非正式的专家意见函——我们项目本来就有与他们的技术咨询合作。监管账户按银行规定办理。”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王正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技术专家固执的微笑,“规范的资金管理有助于项目合规运行。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准备详细的采购时间表和供应商清单。银行监管可以作为一个额外的质量把关环节。”
这个角度很巧妙——把监管从限制变成了品质保障。密特的表情松弛下来。“既然如此,我会将您的反馈补充进评估报告。预计最终批复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在此期间,请准备好技术意见函和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
“没问题。”王正阳起身与她握手,“感谢您的专业支持。”
离开银行时,柏林上午的阳光正好。王正阳站在街边,看似在等车,实则大脑在快速运转。技术意见函不难搞定——他本身就是柏林工大的访问学者,认识几个实验室负责人,以“项目合作咨询”名义请求一份不涉及具体参数的技术可行性评估,付出一些咨询费即可。这反而能让项目看起来更正规。
监管账户……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好事。所有通过这个账户的采购都会有完整记录,这为“龙渊号”的改造提供了完美的合法外衣。至于那些不能走明帐的开支——比如即将通过李铭进行的特殊采购,以及可能从张易强渠道走的“灰色”材料——他早就预留了个人账户的现金。
两条线,明暗并行。这就是他的策略。
上午十点四十分,柏林东郊威丁工业区,“老陈工具修理铺”后院工棚。
王正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工棚里已经热闹起来。陈益商和四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老旧但结实的工作台,上面摊开着几张手绘的草图,旁边摆着几个零件样品。
“……所以这里必须开坡口,不然第一道焊上去里面还是冷的,应力全集中在这儿,跑不了几天就得裂。”陈益商指着一个焊接节点示意图,对四个徒弟讲解。他的上海口音在专业术语间跳跃,但意思表达得清淅有力。
听到开门声,五个人同时转头。陈益商立刻放下粉笔,迎了上来:“王博士,您来了。”
“陈师傅,各位早。”王正阳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四个年轻人。他们在陈益商的介绍下站成一排,虽然穿着工装,但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陈益商一一介绍:“小李,李振华,二十六岁,江西人,跟我学了四年钳工,现在在城西的‘欧洲汽车维修中心’做底盘技师。特点是心细,拆装复杂总成从来不错装漏装。”
李振华个子不高,但手臂粗壮,手掌宽厚,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渍。他朝王正阳微微鞠躬,没说话。
“小张,张海涛,二十八岁,东北人,焊工。有德国手工业协会的焊接大师认证,特种钢、铝合金、异种材料焊接都拿手。以前在船厂干过,现在自己接一些工程焊接的活儿。”
张海涛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右手手指有明显的烫伤疤痕,那是焊工的勋章。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刘,刘启明,二十四岁,四川人,数控加工。之前在斯图加特一家精密模具厂做编程和操作,会三轴、五轴,车铣刨磨全能。半年前因为家里有事回了一趟国,刚回来还没找到稳定工作。”
刘启明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但眼睛很有神。他的手很干净,指关节灵活,是长期操作精密设备的手。
“小王,王建国,三十岁,山东人,液压和管路系统。在利勃海尔的工程机械代理商干了八年,从小工干到技术组长,熟悉各种高压液压系统和管路设计。德语很好,能直接和德国工程师对接。”
王建国是五人中最年长的,神态沉稳,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皱纹。他的手背上有几处被液压油长期浸泡导致的皮肤褪色。
王正阳一边听,一边调动机械亲和的能力进行“现场验证”。这种验证不是不信任,而是创建更精准的认知模型。
当陈益商介绍到李振华时,王正阳的感知扫过他腰间工具包里的几把扳手——扳手杆部的磨损纹路显示,他习惯用某种特定的发力角度,这种角度适合在狭小空间拆卸螺栓。专业习惯,伪装不了。
张海涛的手指疤痕下,骨骼有轻微的不规则愈合痕迹,那是长期承受焊枪震动导致的。但他手指的灵活性并未受损,指尖皮肤对温度变化的感知甚至可能比常人更敏锐。
刘启明的眼镜架,那个用铜丝自制的加固件,固定方式极其精巧——铜丝穿过镜架铰链的轴孔,缠绕方式既牢固又不影响开合,末端处理得光滑圆润。这是典型的精密加工思维。
王建国工装袖口有淡淡的、洗不掉的液压油痕迹,但更关键的是,王正阳感知到他随身携带的一支压力表笔——笔尖的密封锥面有极其精密的研磨痕迹,这说明他经常自己维护和校准测量工具。
四个徒弟,各有专长,而且都有真材实料。陈益商没有夸大。
但王正阳选择陈益商,除了他扎实的技术和可靠的品性,还有一个更深层、更隐秘的原因。
那是前世记忆中的一个碎片:柏林陷落三个月后,王正阳在流亡途中曾在一个临时避难所短暂停留。那里有几个从柏林大学城逃出来的幸存者,其中一人闲聊时提起,他们最初藏身的地方有个华人老师傅,外号“铁手”,能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摸”出金属件哪里快断了,还能让简单的铁片“暂时听点话”,帮他们加固过几次门窗。那人说,“铁手”老师傅沉默寡言,但手艺极好,可惜后来那个据点被大群变异鼠攻破,“铁手”为了掩护几个年轻人撤退,被埋在了废墟里。
描述很模糊,“让铁片暂时听点话”可能只是夸张的传言。但在灵能降临、异能觉醒的世界里,这种描述很难不让王正阳联想到某种与金属感知、甚至初级操控相关的天赋。如果那个“铁手”就是陈益商……那么他不只是一名优秀的机械师,更可能是一颗尚未觉醒的、宝贵的异能种子。
技术是现在的基础,潜在的异能是未来的可能。而陈益商对儿子前途的深切牵挂,是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最牢固的纽带。
“各位师傅,”王正阳收回思绪,面向五人,“陈师傅应该已经简单介绍过我们的项目。我再明确一下:我们正在执行一项国家级重型装备的海外测试任务。任务内核,是在德国境内,对一台大型铁路运输平台进行为期约半年的适应性改造与极端环境仿真测试。测试结束后,平台将整体运回国内。”
他停顿,观察反应。五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交头接耳。
“参与这个项目,有三层保障。第一,经济保障:在德期间,按各位所属工种德国市场时薪标准上浮20结算报酬,每周支付,现金或转帐均可。项目提供基本的工作意外保险,以及食宿和交通补贴。”
李振华的喉结动了一下。张海涛眼睛亮了。刘启明推了推眼镜。王建国轻轻点头。
“第二,技术保障:项目涉及大量非标准的、高要求的改造工作,我会提供详细的技术规范和图纸,陈师傅会负责现场技术指导和工艺把控。这对各位来说是极好的技术提升和挑战自我的机会。”
这一点打动了刘启明,他眼神中透出技术人员的渴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前途保障。”王正阳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项目结束后,通过综合考核的技术骨干——我指的是真正的骨干——可以获得随设备回国、进入国内相关大型国企或国家级研究所工作的机会。正式编制,解决户口。对于有直系亲属在国内需要照顾的,比如子女教育、父母医疗等,也会有相应的安置政策倾斜。”
最后这句话,象一记重锤。
陈益商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李振华攥紧了拳头。张海涛张了张嘴。刘启明猛地抬头。王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们五个人,除了刘启明是学生身份,其他四人都拿着有限期的工作签证或蓝卡,在德国的生活看似稳定,实则如履薄冰。语言、文化、职业天花板、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国内一个正式的、有编制的技术岗位,对他们和他们的家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王博士,”陈益商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的这些……都能写进合同吗?”
“内核条款会以附件形式,写进你们的正式聘用合同。”王正阳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前提是通过项目期间的技术考核、安全评估和背景审查。项目有保密要求,所以审查会严格一些。”
“我们愿意接受审查。”王建国第一个开口,他是最年长的,考虑得也最实际,“只要机会是真的。”
“机会是真的。”王正阳看向他,“但我要强调,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的改装。很多设计是测试性质的,对精度、可靠性和工艺一致性要求极高。工作强度会很大,有时需要连续作业,环境也可能比较艰苦。最重要的是,项目内容必须绝对保密,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外人提起,包括家人。”
他停顿,目光逐一扫过五人的眼睛:“现在,愿意添加的,留下。有疑虑的,可以离开,今天就当没见过我,陈师傅会给你今天的误工补贴。”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李振华第一个向前迈了一小步。接着是张海涛。刘启明咬了咬嘴唇,也站定了。王建国看向陈益商,陈益商重重地点头,王建国也站直了身体。
“好。”王正阳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沉静的确信,“欢迎各位添加‘极地运输平台测试项目’筹备组。今天下午,我们会去项目平台现场开始初步勘测。在此之前,需要各位签署一份临时的技术服务协议和保密承诺书。”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五份早已准备好的文档,每份只有两页纸,条款清淅简单:服务内容、报酬标准、保密义务、违约责任。报酬标准写明了具体金额,很有吸引力。
五人轮流阅读、签字、按手印。气氛变得正式而庄重。
“陈师傅,”王正阳收起文档,“下午一点,奥伯豪森编组站门口集合。带上你们的个人工具和测量用具。今天的工作主要是熟悉车体和进行基础测绘。”
“明白。”陈益商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