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瘫坐在地上,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神空洞,仿佛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又重组。
柳妍妍面无人色,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连操控剩馀行尸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宝宝歪了歪头,看着那道冰沟和被斩断的摩天轮,用她那平直的语调评价道:“好大的刀。比我的菜刀长。”
聂凌风缓缓收刀,刀身归鞘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淅。他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径直走到被刀气馀波扫中、摔在旋转木马残骸旁、嘴角溢血、眼镜都碎了一片的吕良面前。
雪饮刀的刀尖,带着刺骨的寒意,轻轻抵在吕良的喉咙上。
“把张楚岚爷爷的遗体,”聂凌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杀意,“交出来。现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远处烟尘中那道粉红色的身影:“不然,下一刀会砍在哪里,会不会‘不小心’波及到谁,我就不保证了。”
远处,夏禾从烟尘中缓缓走出。她看起来有些狼狈,粉红色的长发和紧身皮衣上沾满了灰尘和冰屑,手臂上有一道被刀气边缘擦过的血痕,此刻正凝结着冰霜。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看向聂凌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更加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兴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妩媚,却少了之前的从容,多了一丝凝重和妥协。
“可以。”夏禾的声音依旧带着磁性,却不再轻挑,“放了他。我把张怀义的尸体,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们。”
“夏禾姐!”吕良挣扎着想说什么。
“闭嘴。”夏禾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却一直锁定在聂凌风身上,“这次,是我们看走眼了。认栽。”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很快,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游乐场更深处的一片废墟后走出。他们合力抬着一具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刷着黑漆的棺材。
棺材被小心地放在空地中央,打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具老人的遗体。虽然因为死亡和特殊保存方式显得有些干瘪,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但面容依稀可辨,穿戴整齐,保存得相当完整。
“爷爷……!” 张楚岚看到棺中老人的脸,眼圈瞬间红了,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哪都通员工轻轻按住。
聂凌风收回抵在吕良喉间的雪饮刀,对徐三点了点头。
徐三示意两名手下上前,仔细检查了棺中遗体,确认正是张怀义无误后,对夏禾沉声道:“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天津。别再打张楚岚的主意。”
夏禾走到吕良身边,将他扶起。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聂凌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忌惮,有好奇,有挫败,也有一丝……仿佛找到有趣玩具般的灼热。
“小帅哥,”夏禾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聂凌风耳中,“姐姐记住你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搀扶着受伤的吕良,带着那两个黑袍人,迅速消失在游乐场废墟的阴影之中。
柳妍妍想趁机溜走,却被早有准备的哪都通员工上前,用特制的、能抑制炁运行的手铐牢牢铐住,押到一边。
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但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徐三身边的冯宝宝,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象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瞬间出现在刚刚被松开的张楚岚面前!
手中的菜刀,没有任何花哨,笔直地刺向张楚岚的胸口!
“宝儿姐!主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杀我!!” 张楚岚吓得魂飞魄散,双眼紧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什么“不要碧莲”的形象都顾不上了。
菜刀,在距离他胸口仅有一寸之遥时,骤然停下。
然后,冯宝宝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刀尖如同灵蛇吐信,闪电般在张楚岚胸口衣襟处一挑——
“噗。”
一声轻响,一个米粒大小、通体金黄、仿佛纯金打造的小甲虫,被刀尖精准地挑了出来,落在刀面上,还在微微颤动。
冯宝宝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金色小虫,拿到眼前,用她那空洞的大眼睛仔细看了看。
然后,在张楚岚、聂凌风、徐三以及周围所有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
她将那只金色小虫,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仿佛咬碎硬壳的声音响起。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咀嚼了两下,然后——
“呸。”
她将嚼碎的残渣吐在了地上。那残渣落地后,迅速化作一滩暗黄色的、带着腥气的泥沙。
“蛊虫,”冯宝宝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湘西的‘金线追魂蛊’。埋在他心口衣服夹层里,远程下咒追踪用的。解了。”
张楚岚:“……”
聂凌风:“……”
徐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宝宝……下次处理这种东西,能不能……别用嘴?用手捏死,或者用刀拍死都行。”
冯宝宝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道:“用手捏,好麻烦,还脏手。用刀拍,要找准位置,不然拍烂了更麻烦。用嘴,最快。”
这个理由,朴实无华,且让人无法反驳。
聂凌风走过去,伸手将还瘫坐在地上、一副劫后馀生又世界观破碎模样的张楚岚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走吧,先回学校。今天这事儿……信息量有点大,你需要点时间慢慢消化。”
张楚岚呆呆地站起来,看看被哪都通员工重新盖好棺盖的爷爷的棺材,又看看身边深不可测的室友聂凌风,再看看那个用嘴解蛊的怪力女冯宝宝,最后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一副精英模样的徐三。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爷爷他……到底是谁?今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的答案,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徐三走上前,语气温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张楚岚同学,你爷爷张怀义前辈的遗体,我们会妥善安排,择日重新安葬。至于你……近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小风,”他看向聂凌风,“你先带他回学校,安抚一下情绪,注意观察。”
聂凌风点点头,扶着依旧魂不守舍、脚步虚浮的张楚岚,朝着游乐场外走去。
走出那扇破败的大门时,夕阳的馀晖正洒在废墟之上。聂凌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座被齐根斩断的摩天轮上半截,如同巨兽的骸骨,横陈在荒草与瓦砾之间,断口处的冰晶在夕阳下反射着血红色的光芒。
地面上,那道长达二十米、深达尺许、覆盖着白霜的笔直刀痕,如同大地的伤疤,深深烙印在水泥地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刀的恐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一人之下”世界试图维持的、相对“平静”的校园生活,正式宣告结束了。
他这一刀斩出的,不仅是断铁融冰的威能,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聂凌风,正式踏入了这个世界的旋涡中心,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不过……
聂凌风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失魂落魄、却又在眼底深处燃烧着不甘与求知欲火焰的张楚岚,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善后、神色凝重的徐三,以及拎着菜刀、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的冯宝宝。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样……好象也挺有意思的。
比起在凌云窟对着石壁苦修的十年,比起在西南山林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眼前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异人世界,显然……要有趣得多。
“走了。”他用力拍了拍张楚岚的后背,语气轻松,“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我请你吃宵夜,学校后门那家烧烤摊不错。压压惊。”
张楚岚被拍得一个趔趄,茫然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刚才那撕裂天地般的二十米冰蓝刀气,以及聂凌风持刀而立时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眼神。
他悄悄用馀光,打量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室友。
这个叫聂凌风的转学生……这个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看起来温和帅气、人缘很好的新同学……到底……是什么来头?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天际。
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都市边缘的暮色之中。
一段充满了未知、挑战与机缘的崭新篇章,随着那一道斩断钢铁的刀光,就此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