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如电,一步踏出便是三丈,右手在胸前结印,掌心骤然爆发出凝实的金色光芒——那金光比张楚岚方才的更加纯粹、更加凝练,如同液态黄金在掌心流动!他一掌拍出,掌风破空,直取张楚岚胸口!
张楚岚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体内沉寂的炁本能运转,金光咒瞬间复盖全身!
“铛——!!!”
双掌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金光四溅,如烟花炸开!张楚岚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涌来,胸口一闷,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那年轻道士也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惊异。
两人收掌对峙。年轻道士回头看向张灵玉,躬敬道:“小师叔,确是金光咒无疑。虽火候尚浅,但根基纯正,确是我天师府一脉。”
张灵玉微微颔首,往前踏出两步。
月光落在他身上,道袍白得耀眼。
“退下。”他平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接下来,我来。”
“小师叔,此人毕竟可能是我天师府血脉,是否……”左侧道士欲言又止。
“退下。”张灵玉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名道士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张灵玉的目光重新锁定张楚岚。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处,金光如流水般汇聚、旋转,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如有实质的金色光球。那光球散发出的威压,让周遭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
张楚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清淅地感觉到——眼前这道士的金光咒,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维度!如果说自己的金光是一层脆弱的蛋壳,对方的就是厚重的钢铁城墙!
就在张灵玉即将出手的刹那——
一阵清风拂过废墟。
风很轻,却吹散了空气中凝滞的威压。
张楚岚身边,凭空多了一个人。
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上用粗布裹着长条形物件。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得象在自家后院散步,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这位道长,”聂凌风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想欺负我兄弟,是不是……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如同鬼魅。在场所有人——包括始终波澜不惊的张灵玉——瞳孔都微微一缩。
天下会三人更是骇然变色,齐齐后退半步!他们根本没察觉到任何气息靠近!这个人就象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张楚岚看到聂凌风,差点热泪盈眶,声音都带了哭腔:“风哥!你可算来了!这帮人他妈的用迷药!套化肥袋!太不讲武德了!”
他瞬间化身受惊的鸵鸟,嗖地躲到聂凌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用既愤怒又怂包的眼神怒视对面。
这前后的反差太过剧烈,一时间,张灵玉、两名年轻道士、天下会三人,都有些错愕——方才那硬接一掌的金光咒,难道是他们集体幻觉?
聂凌风好笑地拍了拍张楚岚扒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抬眼看向张灵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长,按理说,你们天师府清理门户……咳,我是说处理家务事,我这个外人确实不该插手。”
他顿了顿,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张楚岚屁股上!
“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张楚岚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揍!”
这一脚力道巧妙,张楚岚“嗷”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被发射的炮弹,不受控制地飞向张灵玉!他在空中手忙脚乱,想刹车却无处借力,只能硬着头皮,将全身炁灌注右拳,金光瞬间包裹拳头,一拳轰向那张冰山脸!
“接招!”
张灵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似乎对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有些不悦。但他依旧只是抬掌,轻轻一拍——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上尘埃。
“砰!”
张楚岚拳上的金光如同脆弱的琉璃,应声而碎!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聂凌风伸手,稳稳接住。
“差距太大了。”聂凌风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楚岚,你这金光咒……练得跟闹着玩儿似的。”
“废话!”张楚岚捂着剧痛的胸口,龇牙咧嘴,“我他妈十几年没正经练过了!能记得怎么用就不错了!”
张灵玉收回手,雪白的道袍袖口纹丝未乱。他看着狼狈的张楚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失望:
“只会躲在人后吗?”
“谁躲了!”这句话象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楚岚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猛地推开聂凌风,跟跄着站直身体,胸膛因为愤怒和屈辱剧烈起伏。
“我躲躲藏藏十几年!”他低吼,声音在废墟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爆发,“我象个老鼠一样活着!怕被人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怕被人当成怪物!怕我爷爷的秘密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他身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混乱的“炁”,金光在体表明灭不定,隐隐有细小的电蛇在金光中流窜。
“可现在呢?!”他抬头,眼睛因为激动而充血,死死盯着张灵玉,“躲也是麻烦一大堆!不躲还是麻烦一大堆!全性要抓我!天下会要绑我!你们天师府也要来审我!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爷爷是张怀义?!就因为我身体里有‘炁体源流’?!”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
随着情绪爆发,他体表的金光骤然炽烈!金光深处,银白色的电光如潮水般涌出,缠绕他的双臂,发出“噼啪”的爆鸣!
张灵玉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雷法?”
张楚岚没有回答。他双掌在胸前猛地一合,掌心相对,十指弯曲如爪!银白色的狂暴电光在他掌心疯狂压缩、凝聚,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嗡鸣!
“雷法——”
他暴喝出声,双掌骤然拉开!一道手臂粗细、耀眼到极致的银白色雷光,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撕裂空气,咆哮着扑向张灵玉!
“掌心雷!”
张灵玉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认真。他依旧没有移动,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
漆黑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炁”,如墨汁般从他掌心渗出、流淌、汇聚。
那黑色与张楚岚银白色的雷霆形成刺眼对比,阴冷、沉郁、带着某种不祥的静谧。
“雷法——”
张灵玉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
“阴五雷。”
他手腕一翻,掌心向前轻轻一推。
漆黑的雷霆无声涌出,没有刺耳的爆鸣,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片粘稠的、蠕动着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迎向那道银白色的怒雷!
一黑一白,两道性质截然相反的雷霆,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轰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爆发的瞬间就被狂暴的能量湮灭了!只有一道刺眼到极致的闪光猛地炸开,将整个废墟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鸣迟来地追上!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地面龟裂,碎石激射,尘土如浪涛般冲天而起!
银白色的电蛇与漆黑的墨流疯狂交织、撕咬、湮灭!电流在地面疯狂游走,炸起一蓬蓬蓝色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的刺鼻气味和某种阴冷的焦糊味!
天下会三人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后退,狼狈地运炁护体。两名年轻道士也面色凝重,金光咒复盖全身,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聂凌风站在原地,衣摆和长发在狂暴的雷暴中猎猎狂舞,发丝间甚至有细小的电蛇跳跃。但他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掠过皮肤的电流——这些足以让普通人瞬间休克的雷电,落在他身上却象一阵微弱的酥麻。
麒麟髓带来的火焰抗性,似乎对雷电也有奇效?还是玄武真经的护体罡气在起作用?
雷光的肆虐持续了近十秒。
当刺眼的光芒渐渐黯淡,翻腾的尘土缓缓沉降,废墟中央的景象才重新清淅。
张楚岚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他身上的衣服多处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细小的灼伤,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滴落在龟裂的地面上。
而张灵玉……
道袍依旧洁白如雪,连一丝褶皱都未增加。长发一丝不乱,木簪稳稳束着。他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雷暴只是幻影。
只有他脚下半径三尺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如炭的色泽,那是阴五雷侵蚀的痕迹。
高下立判。
张灵玉看着狼狈不堪的张楚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淅:
“我名张灵玉,龙虎山当代天师座下亲传。”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一张巴掌大小、鎏金镶边的暗红色请柬。手腕轻轻一抖,请柬化作一道红芒,无声无息地射向张楚岚,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聂凌风抬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飞来的请柬。
入手微沉,质地厚实。封面是繁复的云龙纹,中央以古篆体写着“罗天大醮”四字,字迹苍劲,隐隐有炁流流转。翻开,内页是工整的小楷,写明时间、地点,末尾盖着龙虎山天师府的朱红大印。
“一月之后,龙虎山。”张灵玉已然转身,声音随风传来,“届时,再战。”
“等等。”聂凌风合上请柬,抬眸。
张灵玉停步,并未回头,月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灵玉真人,”聂凌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张请柬,我替张楚岚接下了。罗天大醮,我们会准时赴约。”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带着锋芒的弧度:
“不过,今夜你以金光咒、阴五雷,试我兄弟修为,虽是天师府规矩,却也让我兄弟吃了苦头。我这人护短,这笔帐,得记下。”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灵玉背上:
“一月之后,龙虎山上,罗天大醮开始之前——聂凌风,请战张灵玉。不为天师之位,不为八奇技,只为我兄弟今夜所受。”
话音落下,废墟陷入一片死寂。
连风都似乎停滞了。
天下会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聂凌风——这家伙疯了?主动挑战龙虎山小天师?那可是年轻一辈公认的绝顶之一!
张楚岚也忘了疼痛,呆呆地看着聂凌风的背影。
张灵玉缓缓转身。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聂凌风。那双冰川般的眸子对上聂凌风含笑的眼,空气仿佛在两人视线交汇处凝结。
时间流逝变得缓慢。
五秒。
十秒。
终于,张灵玉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多馀的话,没有情绪的波动,就象答应一场普通的切磋。
说完,他衣袖轻拂,带着两名年轻道士,缓步走入废墟深处。月光下,三道身影逐渐模糊,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
聂凌风收回目光,转向天下会三人,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诸位,戏看完了,还不走?是想留下来……切磋切磋?”
平头男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三道黑影迅速后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如同受惊的夜枭。
废墟里,只剩下聂凌风、瘫坐在地喘息的张楚岚,以及……
“小风!楚岚娃儿!”
冯宝宝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独特的、平直的语调。只见她穿着一套印满皮卡丘的连体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蓝色塑料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刃口闪着寒光的菜刀。
她身后不远处,风沙燕脸色铁青地跟着——原本利落的短发此刻凌乱不堪,上衣破了三道口子,露出下面贴身的黑色护甲,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净的血迹,显然在冯宝宝手里没讨到便宜。
“宝儿姐,”聂凌风迎上去,“没受伤吧?”
“莫得事。”冯宝宝摇头,目光落在瘫着的张楚岚身上,歪了歪头,“他咋个了?被雷劈了?”
“差不多。”聂凌风言简意赅,“被龙虎山的小天师用阴五雷教育了。”
冯宝宝蹲下身,用菜刀柄戳了戳张楚岚的骼膊:“还活着。能喘气。”
张楚岚:“……宝儿姐,谢谢你的关心,下次可以用手摸,别用刀。”
聂凌风将那张鎏金请柬递给冯宝宝:“宝儿姐,学校咱们暂时不能待了。得给楚岚特训,一个月后,上龙虎山。”
冯宝宝接过请柬,翻来复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头,那双空茫的大眼睛眨了眨:“特训?要得。我晓得咋个训人。”
她语气平淡,张楚岚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危险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走吧,”聂凌风把龇牙咧嘴的张楚岚从地上拉起来,架住他一边骼膊,“先去找三哥四哥,罗天大醮的事得好好合计。”
冯宝宝自然地架起张楚岚另一条骼膊。
于是,两人就这么架着浑身焦黑、脚步虚浮的张楚岚,离开这片月光下的废墟。
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瓦砾上,拉得很长,扭曲而怪异,仿佛某种预兆。
张楚岚被架着,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刚经历过雷暴肆虐的战场——龟裂的地面、焦黑的痕迹、破碎的砖石。他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张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请柬。最后,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一脸淡定、仿佛只是出来夜游的聂凌风,以及另一边永远表情空白、却能轻松撂倒风沙燕的冯宝宝。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恐惧、愤怒、不甘、茫然……忽然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迷雾里瞎撞了。
“风哥,”他声音沙哑,很低,“谢了。”
“谢什么。”聂凌风目视前方,声音被夜风吹散,“兄弟嘛。”
冯宝宝插嘴,语气理所当然:“还有主人。”
张楚岚嘴角抽了抽:“宝儿姐……这茬咱能翻篇吗?”
“不能。”冯宝宝回答得干脆利落。
“……”
龙虎山,罗天大醮。
风云际会,一月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