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和门上的破洞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在满是狼藉的房间里投下道道光柱，无数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飞舞。
一方通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从那张破烂的沙发上坐了起来。
在废墟里睡了一晚的后果就是浑身酸痛，心情比昨天更加恶劣。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白发，猩红的瞳孔在适应了光线后，缓缓聚焦。
他的视线越过一地的垃圾，落在了不远处那张床上。
那个把自己裹成毛毛虫的小鬼，此时正睡得香甜，被子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着。
‘……紧急事态。’
他想起来了。这个麻烦的小鬼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昨天提到了某个“危及御坂网络的紧急事态”。
虽然极度不爽，但这关系到那上万个复制品的死活，也间接关系到他是否真的能从“恶党”的泥潭里稍微挣脱出来。 他啧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
一方通行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子卷，连一丝叫醒她的温柔都没有，直接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个“蚕蛹”。
“喂，小鬼，醒醒。”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你昨天说的，那个危及御坂网络的紧急事态，到底是什么？”
被子卷蠕动了一下，然后像是爆炸了一样，“砰”地一下从里面钻出了最后之作那张睡眼惺忪却精神饱满的脸。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一方通行，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早安！御坂御坂精神十足地向你问好！”
“说正事。”
一方通行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啊，那个紧急事态啊……”
最后之作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痛的语气宣布道：
“就是御坂的肚子饿了！再不吃东西的话，御坂就要因为能量不足而停止运作了！御坂御坂强调着事态的严重性！”
“……” 一方通行的额角，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最后之作已经陷入了自己美好的幻想之中。她双眼放光，一脸憧憬地看着一方通行。
“所以，御坂很期待你穿上带着蕾丝花边的粉色小熊围裙，为御坂制作爱心早餐的样子哦！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平底锅，帅气地把煎蛋抛到天花板上再接住！御坂御坂详细描述着自己对幸福家庭生活的构想！”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在一堆废墟里扒拉了几下，找到了自己的钱包，然后径直走向那扇破烂的大门。
“走了。”
冰冷的两个字从门口传来。 最后之作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抓紧裹在身上的蓝布，赤着脚丫“嗒嗒嗒”地跟了上去。
于是，在学园都市清晨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副奇景：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眼神凶恶的白发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只用一块蓝布裹着身体、赤着脚却一脸兴奋的小女孩。
路过的学生们无不投来惊异、困惑和探究的目光。 一方通行完全无视了这些视线，径直走进了一家装潢明亮、气氛温馨的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内充斥着一股温暖而嘈杂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醇、煎饼的甜腻和培根的焦香。背景音是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闹，以及主妇们闲聊的低语。
这是一个属于“日常”与“和平”的世界，与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一方通行格格不入。
他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那些混合着好奇与畏惧的目光，径直走向餐厅最深处一个靠窗的角落卡座。
这种位置能让他将大半个餐厅的动静尽收眼底，同时又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墙壁。
他像是丢垃圾一样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椅里，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也不看，就直接“啪”地一下扔到了对面，正努力爬上座椅的最后之作面前。
“自己点。”
“哇！儿童套餐！还有附赠的玩具！御坂御坂的眼睛闪闪发光！”
最后之作完全没在意他恶劣的态度，她好不容易才坐稳在对于她来说有些过高的椅子上，两只沾着灰尘的小脚丫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兴奋地捧起那本对她来说有些巨大的菜单，小小的手指在印着各种诱人食物的图片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选择困难的幸福之中。
服务员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她拿着点餐单，有些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一方通行那双毫无感情的红色眼眸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脸上的职业性微笑都变得僵硬起来。
‘啧，麻烦。’
一方通行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反应，他将头转向窗外，看着对面的女孩，思绪却飘回了前几天的某个夜晚。
那个在铁桥上的夜晚。
自称“超电磁炮”的女人，常盘台的level 5，御坂美琴。还有那个碍眼的的无能力者。这些都只是让他感到不爽的杂音。真正让他感到一丝违和与暴躁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与两人的对峙中，在他准备结束那场无聊的“反抗”时，发生了一瞬间的、极其诡异的现象。
‘不是空间移动……’
他很清楚level 4的空间移动是什么感觉。那是在既定坐标之间进行置换，虽然能绕过他的“反射”，但其轨迹和能量波动仍在计算范畴之内。
然而，那天晚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更粗暴、更原始、更具破坏性的力量。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他周围的空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利刃强行“撕开”了。
空气、光线、甚至他赖以进行精密计算的参照坐标，都在那一刻出现了不应存在的“断层”。就像一张被撕裂的纸，断口处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混沌。
正是这零点几秒的断裂，让御坂美琴成功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感知到任何明确的ai扩散力场。那个现象就像是凭空发生，又凭空消失，仿佛世界本身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未知的家伙……’
这比任何已知的敌人都让他感到不快。
他的视线重新转回室内，落在了那个还在为点哪个套餐而纠结的小鬼身上。
作为所有“妹妹们”的司令塔，她应该共享了所有个体的情报和记忆。那一晚，在场的所有“御坂”都应该记录下了那个瞬间。
就在此时，最后之作已经做出了决定，她高高举起小手，用清脆的声音对那位战战兢兢的服务员喊道：“姐姐！我要这个！这个附带鳄鱼先生玩具的咖喱饭套餐！还要一杯哈密瓜汽水！御坂御坂兴高采烈地点着餐！”
服务员如蒙大赦，记下餐点后飞快地逃离了。
就在最后之作满心期待地等着自己的早餐时，一方通行那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兴奋。
“喂，小鬼。”
“实验的时候，有东西撕裂了空间，干扰了本大爷。那不是常规的空间移动。御坂网络应该记录下来了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猩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一方通行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质问，让最后之作正兴奋晃动着的小脚丫都停了下来。她脸上对于食物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她“司令塔”身份的、略显机械的认真。
她那双大大的茶色眼睛眨了眨，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数据流在飞速闪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歪着头，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像一尊正在进行高速运算的精密人偶。
“正在访问御坂网络……开始进行数据检索与比对……关键词：‘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铁桥’、‘空间干涉’、‘异常现象’……御坂御坂向你报告当前的处理进度。”
她的声音变得平铺直叙，失去了先前那种活泼的语调。
一方通行没有催促，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富有压迫感的“哒、哒”声。他猩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等待着那个扰乱他的答案。
大约过了十几秒，最后之作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她看着一方通行，表情有些困惑，似乎检索到的信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报告。根据当时在场的所有御坂个体共享的观测记录，在那一时间点，现场确实存在两起性质不同的空间系能力干涉。御坂御坂对检索结果进行说明。”
“第一起，是由风纪委员第一七七支部所属，level 4（大能力者）‘空间移动’能力者——白井黑子所引发。其行动模式为坐标定点移动，目标是救援，也就是御坂美琴本体。该行为数据模型与书库中记录的‘空间移动’完全一致。御坂御坂陈述着已确认的情报。”
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level 4的杂耍吗……不是那个。那种程度的能力，只是烦人而已，根本不可能造成那种空间被‘撕开’的质感。’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耐，最后之作立刻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
“在白井黑子进行干涉的前后，御坂网络侦测到了一次来源不明、强度极高且无法解析的ai扩散力场爆发。其现象特征为……‘空间断裂’。
御坂网络中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能力数据，它撕裂了周围113米范围内的所有三维坐标参照系，持续了02秒。御坂御坂报告着无法理解的异常现象。”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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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通行的瞳孔猛地一缩。就是这个！“空间断裂”，这个词精准地描述了他当时的感觉。
“由于该现象发生时间极短且没有目击到能力者本人，网络无法确定其身份。但是……通过对学园都市内部流通数据的侧写与模糊匹配，有一个名字与该类型能力的理论模型存在极低的关联性……御坂御坂补充着不确定的猜测。”
“白井辰也。但关于此人的所有信息，在书库中均为最高等级的访问权限……御坂御坂表示无能为力。”
白井黑子……白井辰也？
两个相同的姓氏。
一方通行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一个已知的level 4风纪委员，一个身份被最高权限隐藏、却可能拥有“空间断裂”这种规格外能力的未知存在。这绝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过来，打断了一方通行的思绪。
“久等了！您点的鳄鱼先生咖喱饭套餐和哈密瓜汽水！”
伴随着服务员元气满满的声音，一盘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喱饭被放在了最后之作面前。盘子中央的米饭被塑造成可爱的鳄鱼形状，旁边还有一杯冒着气泡、颜色鲜艳的绿色汽水。
“哇——！”
刚才还像个精密仪器般的最后之作，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她双眼放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的美食吸引了过去，拿起勺子就准备大快朵颐。
而一方通行，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一方通行完全没有碰服务员端上来的水，他甚至没有叫任何食物。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白井辰也”和“空间断裂”这两个关键词所带来的巨大信息量中。
‘和那个level 4的风纪委员是兄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的能力是空间移动，另一个却是粗暴的撕裂空间……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很清楚，能力开发是有谱系的。像御坂美琴和她的“妹妹们”，都是“电击使”这个大类下的分支。而“空间移动”和“空间断裂”，听起来相似，但其本质原理和破坏等级，简直是云泥之别。就像玩具枪和电磁炮的区别。
这背后，必然有“大人们”的影子。是某个研究机构的秘密项目？还是亚雷斯塔那个混蛋的新棋子？
‘书库最高访问权限……呵，那帮见不得光的家伙，最喜欢搞这种把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一派和平景象。但在他眼中，这和平的表象之下，是无数涌动的暗流。而他，正处于其中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现在，这个旋涡里，又多了一个名为“白井辰也”的未知变数。一个可能与他同为level 5，甚至更特殊的怪物。
“吧唧……吧唧……真好吃！御坂御坂发出了幸福的声音！”
最后之作已经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脸上还沾上了一点咖喱酱。
一方通行收回思绪，猩红的眸子重新变得冰冷而漠然。
既然线索指向“白井”这个姓氏，那么突破口就很明显了。
同一时间，学园都市，某处未公开的研究所内。
这里与外界家庭餐厅的嘈杂温暖截然不同，空气中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整个房间是纯白色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某种看不出接缝的特殊材质构成，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银白色金属躺椅。
白井辰也赤裸着上身，缓缓地从躺椅上坐起。
身材修长匀称，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每一寸都蕴含着一种内敛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几根纤细的电极线还连接在他的太阳穴和后颈上，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研究员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取下。
“本次的‘调整’非常成功，辰也君。”
研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敬畏。他看着面前屏幕上瀑布般刷下的数据流，推了推眼镜。
“你的ai扩散力场稳定性又提升了003个百分点。真是惊人的天赋，不愧是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空间断裂’……只要能将这份力量彻底掌控，提升到level5,你就是超越那七名level 5的、真正的‘王牌’。”
白井辰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默默地穿上旁边递来的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动作不疾不徐。
皮肤上布满伤痕，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白井辰也周围的光线和空气，偶尔会发生极其轻微的、如同夏日柏油路上方热气般的扭曲。那是他失控的力量正在无意识地撕裂着现实空间的表皮。
‘王牌？不过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工具罢了。’
白井辰也心中冷笑，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透过单向玻璃窗，瞥到了研究所大楼外的一幕。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研究员服装、神情猥琐的中年男人——天井亚雄，正点头哈腰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白井辰也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大脑已经将这个画面记录了下来。
“绝对能力者计划的主导人吗？”
‘又一个阴谋的零件……与我无关。’
白井辰也扣上最后一颗衬衫纽扣，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白色房间。
对他来说，唯一的束缚和意义，只有他的妹妹——白井黑子。为了让她能像个普通的大小姐一样，在阳光下过着吵闹而幸福的生活，他可以忍受这一切。
“对了，辰也君。”
背后的研究员似乎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第一位的‘一方通行’似乎正在调查什么……高层希望你最近能安分一点。前几天私自动用能力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某些‘不必要’的注意。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研究员的话语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一方通行”……
这个名字，让白井辰也那死水般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学园都市最强的怪物，似乎盯上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麻烦吗……或许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开沉重的白色合金门，走了出去，将研究员和那些嗡鸣的仪器远远甩在身后。走廊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纯白，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