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吹过第八学区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从白井辰也的脚边掠过。这股寒意,让他那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零点一秒。
杀意依旧浓烈,但作为暗部“school”的一员,在无数次肮脏的任务中幸存下来的本能,强行压制住了作为“兄长”的冲动。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冲向主干道,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冷静下来。’
‘芙兰达……“道具”……为什么?’
白井辰也的思绪像一张迅速铺开的蛛网。
第一,动机。“道具”和“school”确实是竞争对手,摩擦不断,但直接挑起全面战争?这不符合麦野沉利的风格。那个女人虽然残暴,却极度自信和高傲,她更倾向于用绝对的力量(她的“原子崩坏”)正面碾碎敌人,而不是用这种拐弯抹角、甚至有些下作的手段来“问候”。
这种行为更像是在说:“嘿,我要对你妹妹下手了哦”,这是一种示弱,一种缺乏信心的挑衅。麦野沉利会这么做吗?可能性很低。
第二,手段。塞维伦,一个精通爆炸物和陷阱的专家,她的作风是华丽而致命的,但核心是“利益”。用伤害一个“风纪委员”的方式来威胁他?这太脏了,而且风险极高。
白井黑子不仅是他的妹妹,更是“风纪委员”,是“光明面”的执法者。对她出手,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引来“警备员”和“风纪委员”的大规模追查,这会给“道具”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为了挑衅他一个人,把整个组织拖下水?芙兰达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第三,证据。唯一的证据来自那个吓破了胆的酒保。一个普通人,在“空间断裂”的死亡威胁下,精神高度紧张,他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会不会……有人刻意让他看到“一个金发、戴贝雷帽的女孩”?伪装、误导,在学园都市的黑暗中是家常便饭。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更加冰冷的推论浮现在白井辰也的脑海中。
这不像是一次“挑衅”。
这更像是一场“嫁祸”。
有人在伪造现场,模仿“道具”的风格,目的就是为了让他——“school”的“断章”——与“道具”产生无法调和的剧烈冲突。当学园都市两大暗部组织陷入火并时,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有意思。’
白井辰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愤怒的情绪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残忍。对方显然很了解他,知道白井黑子是他唯一的软肋。但正因如此,对方也暴露了自身的企图。
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那个所谓的“芙兰达”,无论是真是假,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必须找到她。但目的不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审问。撬开她的嘴,揪出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决定在瞬间做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将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揪出来,远比单纯地发泄怒火更重要。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找到那个被当做“诱饵”和“线索”抛出来的棋子。
白井辰也的身体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他没有选择在人来人往的大路上奔跑,那太慢,也太显眼。他的目光锁定在旁边一栋大楼的外墙上。
“嘶——”
他面前的空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道极细的、漆黑的裂痕凭空出现。他一步跨入其中,身影瞬间消失。下一秒,在五十米外那栋大楼的楼顶边缘,同样的一道裂痕张开,他的身影从中踏出,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恍惚。
这就是“空间断裂”的应用之一。并非白井黑子那种坐标式、点对点的“空间移动”,而是更加粗暴、更加直观的“捷径”。撕裂两点之间的空间,将它们强行“缝合”在一起,然后走过去。对于旁人来说,他就如同一个在三维世界里行走的鬼魅。
他如同一只黑豹,在林立的楼宇之顶无声地穿行跳跃,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空间的微弱悲鸣。居高临下,锐利的视线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灯火通明的主干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清洁机器人正恪尽职守地工作着。
金发、贝雷帽、长点上机学园的校服……这个组合在夜晚并不算特别常见。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身影上。
在街角的一排自动贩卖机前,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金发少女正踮着脚,一脸兴奋地拍打着其中一台机器。
“太棒了!最后一份限量版酱渍鲭鱼罐头,成功入手!”
少女发出了欢快的呼声,从取物口里拿出那罐对她而言如同珍宝的罐头,开心地在脸上蹭了蹭,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她身旁放着一个眼熟的、可笑的鱼形挎包。
她此刻的样子,没有半分暗部成员的阴沉与狠辣,更像一个刚刚结束社团活动、正在享受夜宵的普通中学生。
‘……就是她。’
白井辰也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无害,那个沾血的袖章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凶手,他只在乎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
他的身影在楼顶的阴影中再次消失。
芙兰达正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享用这美味的鲭鱼。是直接吃,还是配上一点点缀呢?就在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时——
“嘶啦!”
一声极其诡异的、仿佛布料被猛然撕开的声音,就在她的耳后响起!
芙兰达的汗毛瞬间倒竖!作为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专家,她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她想也没想,立刻就要转身掏出藏在裙下的炸弹胶带——
但,太迟了。
一股无形的、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与禁锢。她的身体仿佛被灌注了水泥,一动也不能动地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听到“啪嗒”一声轻响,自己那个装着各种“玩具”的宝贝鱼形挎包的背带,像是被最锋利的刀片切过,无声地断裂,掉在了地上。
“咿——?!”
芙兰达发出了介于悲鸣和疑问之间的短促尖叫。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抬离地面,然后“砰”的一声,后背被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自动贩卖机玻璃上。她四肢悬空,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一个身影,如同从最深的噩梦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短发,冰冷锐利的眼神,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如同解剖台灯光般的冷漠。
是“school”的“断章”……白井辰也!
芙兰达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为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自己明明只是出来买个夜宵啊!难道是上次任务的尾巴没处理干净?还是说“道具”和“school”终于要全面开战了?!
“等、等等等等!误会!这绝对是误会啊!”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启了高速神言模式,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发誓!我就是路过!你看你看,我只是买了个鲭鱼罐头!还是限量版的!你要吗?送你了!不不不,我全都送给你!请务必放过我!”
白井辰也没有理会她的语无伦次。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染着暗红色血迹的风纪委员袖章,和一张写着“给老朋友的问候”的纸条。
“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芙兰达的瞳孔在看到那枚袖章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
风纪委员的袖章……血迹……白井黑子?!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被陷害了!有人模仿她的作案风格,袭击了白井黑子,然后把这盆脏水完完整整地泼到了她和“道具”的身上!
“这、这不是我干的!”
芙兰达的脸上血色尽褪,是真的吓坏了。她知道白井黑子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禁忌,触碰这个禁忌会有什么下场,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发誓!以我最爱的鲭鱼罐头发誓!袭击风纪委员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绝对是有人要害我!害我们‘道具’!”
看着她那不似作伪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惊慌,白井辰也的眼神微微闪动。
这反应……和他预想的一致。
看来,这个金发笨蛋,真的只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可怜的棋子。
白井辰也的眼神冰冷如霜,他仔细观察着芙兰达脸上那混合了恐惧、惊慌与委屈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抽搐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演技太逼真了,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在这极度的恐惧之中,芙兰达被迫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冷漠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记忆的碎片在惊恐的大脑中胡乱翻飞,然后猛地拼接在了一起。
‘等一下……这张脸……’
‘不是吧……两年前,在第那个废弃仓库区,浑身是血、被绑在轮椅的那个小子?!我记得他当时好像连个像样的能力都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就顺手扔了个炸弹给他……他、他怎么会变成“school”的“断章”?!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这个认知让芙兰达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瞬间掐灭了开口求饶说“嘿,我还帮过你呢”的愚蠢念头。在暗部的世界里,过去的善意一文不值,甚至可能因为暴露了自己曾见过对方狼狈的一面,而死得更快。
白井辰也懒得再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蠢样。当务之急,是确认黑子的安危。那个袖章上的血迹,无论真假,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依旧维持着禁锢芙兰达的空间力场,另一只手则掏出了一部经过特殊改造、外形朴素的手机。他没有拨号,而是单手操作,调出了一个复杂的程序界面。随即,他空着的右手在手机上方做出一个微不可察的、仿佛捻动一粒灰尘的动作。
“滋……”
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漆黑裂痕,在手机的天线周围一闪而逝。
他没有使用常规的网络,而是用“空间断裂”的能力,直接将手机的信号“嫁接”到了脚下街道深处埋设的城市主干光缆上。这是最粗暴也最直接的物理入侵,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和软件协议。海量的数据洪流瞬间涌入手机,经过暗部专用程序的筛选和解码。
他要找的是“风纪委员”(judgnt)的内部勤务报告。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刚刚更新不久的记录:
【事件编号:g8-2350-a】
【时间:八月三十日 23:50】
【地点:第八学区商业街后巷】
【概要:风纪委员第177支部所属,白井黑子(level 4),在追捕一名涉嫌纵火涂鸦的异能力者(level 2)时,因对方能力失控导致轻微擦伤。左臂有约5厘米刮蹭伤口,已现场进行消毒处理。嫌犯已被捕。白井委员在提交简报后已返回宿舍,伤势无碍。】
白井辰也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血是真的,但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对方捡到了她在追逐中不慎掉落的袖章,然后精心编造了这场嫁祸的戏剧。
‘……很好。’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暴戾杀意,如同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危险的冰冷。既然黑子是安全的,那么这件事就从“家事”变成了“公事”。而对于敢于利用他家人、并企图挑起暗部战争的幕后黑手,他会用“school”的方式,予以最彻底的回应。
压在芙兰达身上的空间力场骤然一松。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像一袋土豆般摔在地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听着,炸弹女。”
白井辰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你被当成弃子了。有人模仿你的风格,袭击了我妹妹,目的就是让我来杀了你,然后挑起‘school’和‘道具’的全面战争。”
芙兰达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后怕。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白井辰也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现在就在这里处理掉你。神不知鬼不觉,你的同伴只会以为你又跑到哪里去偷懒了。”
他话音刚落,芙兰达脚边那罐她最爱的鲭鱼罐头,突然凭空出现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痕,罐头被吞噬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芙兰达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当我的诱饵。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你那愚蠢的日常生活。那个把你推出来的混蛋,一定会想办法确认你是否‘成功’地激怒了我。他会观察你,甚至接触你。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他引出来,引到我面前。”
这哪里是选择题,这分明是唯一的生路。
“我、我选第二个!我绝对配合!我发誓!” 芙兰达毫不犹豫地喊道,生怕慢了一秒对方就会改变主意。
“聪明的决定。”
白井辰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在芙兰达惊恐的注视下,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她穿着校服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为了防止你做蠢事……比如向麦野沉利她们求助……我在你心脏旁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礼物’。一个微型的空间坐标。它很稳定,你感觉不到。但只要我愿意,无论你在哪里,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它就会瞬间撕裂你那颗小小的、正在怦怦直跳的心脏。懂了吗?”
芙兰达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冰冷,更能感觉到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死亡宣告。她疯狂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白井辰也站起身,随手将地上的鱼形挎包扔还给她。那罐消失的鲭鱼罐头也“啪”的一声掉在她面前。
“滚吧。演好你的戏,这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
说完,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芙兰达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那罐失而复得的鲭鱼罐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当做棋子的恐惧,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暗部世界的真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