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番雨后,就一天比一天热,路上泥泞早已不见。
孟沉脚穿草鞋,身着破旧麻衣,头顶草帽,过了老龙潭,踏过严豹的尸体,便见严家门前挂白,也不知丧事办的顺不顺心。
那桑树犹在,却已物是人非。
农家子不惧暑热,只是迈步向北而行。
三十来里的路途,孟沉一步没歇,待到过午后才来到清水县城下。
麦收刚过,城门下热闹一片。这里日日成集,卖啥的都有,吆喝声不断。
“上好的绿豆,买些吧!”
“刚杀的猪,肥的很!”
“新编的草鞋,结实耐用!”
又往前走,就有闲汉上前搭话,这些都是人精,三言两语就能摸清你的来历目的,而后再决定是坑是骗。
当然,上当的极少。孟沉又是乡下穷小子,谨慎惯了,也没跟生人多言,只寻了个树荫,啃了两个饼子饱腹,这才进了城。
一路摸到县衙,还没站稳脚跟,就又有人围了上来,这个问是否要打官司,那个自称是县令的小舅子。
“家中长辈让我来拜访李经承李吏目。”孟沉一开口,人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孟沉这才上前,请门子通报,待见人家爱答不理,便狠心摸出五文钱。
那门子皱眉,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
孟沉再取五文,道:“真没有了,烦请兄台通报则个,就说牛家村老陈头的后辈拜见。”
“不用通报,直接进来吧!”门子收了钱也不高兴,带着孟沉往前,进了仪门,来到大堂西侧的一间窄小廊房外,就立即换了神色,朝里笑道:“李经承,有个牛家村的来拜见。”
“请进。”房内传来人声,竟有些温润。
孟沉入内,只见房间并不大,有一人正伏案而坐,待听了动静,这才抬起头。
这李经承大名李向生,二十七八的样子,稍有些发福,方脸大耳,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你是牛家村来的?”李向生笑着打量孟沉,“我在牛家村只认识陈老先生,你是他后辈?”
孟沉没想到人家竟真的还记着老陈头,便赶紧行礼,道:“正是。”
李经承点点头,又笑着问道:“十一二年没见了,他老人还好?身子骨还硬朗?你坐。”
孟沉也不坐,只一一作答。
“你来是有事吧?不妨说说看。”李向生见孟沉不坐,也不再让。
“确实有事劳李大人帮忙。我父亲去年往春水江修河,如今还未归,来找大人打听打听,家父为何未归。”孟沉道。
“春水江?可是去年九月十月左右去的?”李经承问。
“家父十月初应征修河,说是一月为期。”孟沉道。
“我去架阁库看看卷宗,你稍待。”李向生当即起身出去,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回来。
李向生手拿着一册厚卷,问道:“令尊名讳?”
“家父孟老栓。”孟沉道。
“你来看。”李向生招手让孟沉近前,“去年十一月时就已报了失踪,怎么你没收到消息?你识字么?”
“认得几个字。”孟沉看的分明,案卷上确实记了失踪二字。
“这本该是户房给你通报的。”李经承想了想,道:“户房是严经承主事,当时令尊就是他提名征发的,出事后他也领了条子,说会通报安抚你家,你没收到消息?”
他说的严经承便是严家第二子严虎,乃是户房的吏目。
孟沉这会儿算是捋清了抢田之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就是严虎和严豹二人合谋,却没想最后二人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为何报了失踪?”孟沉其实心里已然明白失踪是何意,却还是想问一问。
“我也不瞒你,听说是春水江天柱山一段的山塌了,死了上百人。至于其中是否另有缘故,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得了令,卷宗上要么记失踪,要么记落水。”李向生语声温和。
“多谢经承告知。”孟沉诚心感激。
“孟小兄弟,还请节哀。”李向生见孟沉低落,就岔开话,问道:“今年是丰年,家里收成如何?”
“我家的地都被严家买去了。”孟沉道。
李向生一时无言,他深知这‘买’是何意,就叹了口气,道:“可要我帮你寻个生计?”
“我想学武,李经承有无忠告?”孟沉问。
“学武?”李向生闻言摇头,道:“你们大泽乡出了个严龙,这些年就一堆人跑出来学武。可武道一途并不简单,不是光能吃苦就成的。要知道,有些有传承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就开始打底子了。”
“我今年十六,是不是很晚了?”孟沉知道学武是越早越好,可这也没法子呀。
“倒也不晚,我听说有人四十来岁才开始学,一样威震天下。”李向生笑道。
“还请李大人指点指点门路。”孟沉诚恳相求。
“想要学武,首选的自然是有传承的名门大派。咱们清水县没甚门派传承,再往西,倒是有个九绝派算是知名,可人家大都是紧着门内弟子的后辈们先选,外人进去不易。”
李向生对这些事竟十分熟络,“其次就是拜入武馆,严龙就是走的这个路子。最差最差的则是混一些小帮小派,不过这些帮派鱼龙混杂,真本领没多少,还惯会逞凶斗狠,能不能学到能耐不说,人都要被教坏了。”
这是老成之言,孟沉自然信服,又请教道:“不知哪家武馆名声好?要价低?”
“除了严龙出身的正心拳馆资费稍多些外,其馀几家都差不多。”李向生看着孟沉,认真道:“我有一个世伯,他以前走镖,后来年纪大,又受了些伤,一直在家颐养天年。去年闲极无聊,就开馆收徒。你要是愿意,我写个荐信,他老人家看在我面上,想来束修能稍作减免。”
孟沉听了这话,不免好奇来问:“不知这位前辈的武艺比之严龙如何?”
“哎呀,如何能与严龙相比?”李向生笑着摆手,道:“一百个一千个人里面也不一定能出一个严龙。就算是当初教导严龙学艺的王老师傅,如今也挡不住严龙一招。”
孟沉一直听说严龙高,却不知严龙竟然已经这么高了!当然,到底有多高,孟沉还是弄不明白。
那李向生见孟沉低头沉思,就道:“孟贤弟,谁不想拜名师,学绝技?可象咱们这种寻常人家,大概是没这个机会的。唯有先开一开眼界,以后若是有机会了,还能再往上走。”
他点了点案卷,接着道:“你是农家子出身,如今丢下镰刀锄头,不耕田了,想换个活法,这就好比换了行。”
李向生问:“贤弟,你说换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孟沉福至心灵,道:“是先入行。”
“正是如此。”李向生温和笑道:“我那位世伯差严龙多矣,大概也不能把你教成严龙。可至少能带你入行,能让你知道严龙如何起势,能让你知道严龙到底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