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殿下,您赢了。”
哈丁爵士的声音干涩,象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他的眼神复杂,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傲慢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级别对手的凝重。
康斯坦丁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坦诚与困惑。
他似乎没有听懂哈丁这句话的深意,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继续扮演着那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决策者。
“赢?”康斯坦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爵士,您太高看我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希腊……活下去。”
“一个乞丐,从两个富有的绅士那里,争取到了一块面包,这能算是赢吗?”
这番话,让哈丁爵士心里最后的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恫吓的对手,而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谈判者。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得如何制造威胁,更懂得如何递上台阶。
哈丁爵士缓缓坐直了身体,他之前因为愤怒而有些散乱的领结,现在被他一丝不苟地重新整理好。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属于大英帝国使节的严谨与体面。
整个人的气场,从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转变为一个准备进行精密计算的商人。
他重新评估了整个局势。
俄国人的威胁,就象悬在东地中海上空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法国人的竞价,则象一剂催化剂,让希腊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商品,价格飞涨。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冷静、手腕与决断,更是让他意识到,用空头支票和虚伪的“道义支持”来解决问题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希腊,或者说康斯坦丁,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是能让这个国家喘过一口气的真金白银。
哈丁爵士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郑重的神色。
“殿下,我承认,我之前可能……低估了贵国面临困难的严重性。”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了之前的压迫感。
这是英国人典型的让步信号,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低估”,背后却是外交立场上的巨大转变。
康斯坦丁心中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沉静,只是用目光鼓励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关于‘道义支持’……”哈丁爵士的语调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更合适的词汇,“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更实际的东西。”
“更实际的东西?”康斯坦丁轻轻重复着,象一个耐心聆听的学生。
“是的。”哈丁爵士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会立刻向伦敦发电,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电报,汇报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来自涅瓦河的风声,以及来自塞纳河的……‘慷慨’。”
他刻意加重了几个词的读音,既是提醒康斯坦丁自己掌握了全部信息,也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合作诚意。
“我个人,会以大英帝国驻希腊全权大使的身份,向女王陛下的政府提出建议。”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完全展现出来。
“建议女王政府,应该立刻考虑为希腊王国提供一笔……紧急财政援助,以帮助贵国稳定局势,度过眼前的难关。”
从“道义支持”到“紧急财政援助”,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英国的态度,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保护者”,一个口头安抚的“朋友”,转变成了一个愿意掏出真金白银的“合作者”。
这意味着康斯坦丁长达数日的布局,终于收到了第一份实质性的回报。
他成功地,将大英帝国这头全世界最强大的猛兽,从一个旁观者,一个潜在的威胁者,拉到了自己的谈判桌前。
哈丁爵士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康斯坦丁。
他的问题,已经抛出。
“那么,殿下,您认为,什么样的援助,才是‘实质性’的?”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康斯坦丁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那么哈丁爵士便可以指责他贪得无厌,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道德高地。
如果康斯坦丁提出的要求太低,又会显得自己之前的威胁和布局如同儿戏,丧失主动权。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通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康斯坦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萨拉米斯海战》油画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波澜壮阔的古战场上。雅典的舰队,正以弱胜强,将庞大的波斯帝国舰队,逼入绝境。
“爵士。”
康斯坦丁的声音从画前传来,带着一丝历史的悠远感。
“您看这幅画。我们希腊人的祖先,在两千多年前,用三百艘三桨战船,捍卫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文明。他们当时面对的,是比自己强大十倍的敌人。”
他转过身,看向哈丁爵士。
“那场战争的胜利,依靠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雅典公民们掏空家底,凑钱建造舰队的决心。”
“今天,希腊也面临着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国家存亡的战争。一场对抗贫穷、对抗破产、对抗被瓜分命运的战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的‘实质性援助’,不是一笔施舍,更不是一笔让我用来挥霍的巨款。”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灼热。
“我需要的,是能让希腊重新站起来,重新拥有建造自己‘三桨战船’能力的资本!”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数字,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要的不是鱼,而是渔网!
这番话,让哈丁爵士感到了一丝意外,也感到了一丝钦佩。
这个年轻人,想的远比他预料的要深。
康斯坦丁微笑着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无比放松的姿态。
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爵士,”康斯坦丁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相信,一个稳定、繁荣,并且对大英帝国充满善意的希腊,一个能够在地中海东部,成为贵国可靠伙伴的希腊,才最符合日不落帝国的全球利益,不是吗?”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象一个最精湛的网球手,在底在线打出了一记漂亮的回旋球。
“至于具体的方案……我想,我们可以慢慢谈。”
“毕竟……”他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那里,法国大使皮埃尔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我的时间,还很充裕。希腊的朋友,也比我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