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尖锐,畅快,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愉悦。
这笑声,让愤怒的希腊官员们愣住了。
让手足无措的英国秘书们傻眼了。
也让哈丁爵士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冰冷的疙瘩。
他想过康斯坦丁会暴怒,会掀翻桌子,会用最屈辱的言辞来痛斥大英帝国的虚伪。
他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这一切,如何利用对方的愤怒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可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笑。
笑得如此开怀,如此……刺耳。
终于,笑声渐歇。
康斯坦丁擦了擦眼角,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落在哈丁眼中,却比任何怒火都让他心头发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王储接下来的反应。
是撕毁协议?还是拂袖而去?
然而,康斯坦丁只是平静地看着哈丁爵士,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我接受。”
话音落下。
整个会客厅,死寂一片。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殿下!”财政大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惊骇地叫出声,“您……您说什么?您不能接受!这是卖国条约!”
“是啊,殿下!这会让我们彻底沦为英国人的傀儡!”
“请您三思!我们宁可不要这笔钱!”
希腊官员们炸开了锅,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冲上前来,试图劝阻这位他们刚刚才创建起信心的王储。
在他们看来,康斯坦丁一定是疯了!是被这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没看清条款里的剧毒!
“都住口!”
康斯坦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挥手制止了情绪激动的官员们,目光再次投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哈丁爵士,脸上的笑容显得意味深长。
“我为什么不接受?”
康斯坦丁反问道,他的语气平和,象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各位,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哈丁爵士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他说的是事实。”
他环视着自己的臣子们,缓缓开口。
“我们希腊的财政,难道不是一团乱麻吗?我们的税收,难道不是漏洞百出吗?我们的许多官员,难道不是在用国家的钱中饱私囊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在场的所有希腊官员都低下了头,面露惭色。
康斯坦丁继续说道:“既然我们自己处理不好,那么,有来自先进国家的专业人士来指导我们,帮助我们整顿这混乱的一切,有什么不好?”
“我完全理解,并支持伦敦方面的审慎。这笔钱来之不易,我们必须确保它用在最正确的地方。英国朋友们愿意派出顶尖专家,这是对希腊负责,也是对他们自己的纳税人负责。”
他这番通情达理的话,让希腊官员们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别扭?
而对面的哈丁爵士,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此刻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他不怕康斯坦丁发怒,就怕康斯坦丁如此“通情达理”。
这份平静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他没有看穿的陷阱。
可陷阱在哪儿?
他接受了所有条款,包括最内核的“一票否决权”,这不就是英国想要的全部吗?
哈丁感觉自己象一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拳手,浑身力气无处使,心里憋屈得发慌。
康斯坦丁没有再理会众人,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雅典的城市轮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大英帝国愿意派出财政、税务和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这是我们希腊的荣幸。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诚意,确保这些宝贵的专家,他们的才华和精力,能够用在最关键、最有效的地方。”
他的背影挺拔,在众人眼中,显得高深莫测。
但此刻,康斯坦丁的内心,却在冷笑。
‘想用一个顾问团,就给我套上枷锁?天真!’
‘你们以为这是用来控制我的镣铐,但在我眼里,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屠龙刀!’
‘寡头们把持国家经济,议员们腐化堕落,守旧派根深蒂固……我这个王储,动不了他们,也管不了他们。’
‘但是,你们可以!’
‘你们是日不落帝国的代表!你们的背后,是皇家海军的炮口和伦敦的银行!’
‘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当监工的,但我会让你们变成我扫清国内所有障碍的攻城锤!我要用你们这把刀,去砍那些连国王都砍不动的人!’
康斯坦丁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挂着诚挚、谦逊,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再次看向了哈丁爵士。
“爵士。”
“恩?殿下,您请说。”哈丁打起精神,全神戒备。
康斯坦丁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既然英国方面如此慷慨,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到……我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或者说,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哈丁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殿下但说无妨。”他不动声色地回应,准备见招拆招。
康斯坦丁的笑容愈发真诚了。
“为了让顾问团的先生们能尽快熟悉情况,并且高效地展开工作,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他们设置一个明确的、优先的工作目标。”
他顿了顿,观察着哈丁的表情,然后抛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建议,在顾问团进驻雅典的第一年里,他们的全部工作,就是围绕一件事展开——”
“对希腊王国内所有享有‘国家专营权’的产业,以及最大的几个土地主和船运家族,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不留死角的财务审计!”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会客厅里清淅地回响。
“这些产业和家族,是我们国家财政最顽固的毒瘤!只有先把这些毒瘤挖掉,希腊的财政才能真正健康起来!”
“我相信,以英国专家的专业和公正,一定能帮我们把这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只一只地全部揪出来!”
“爵士,您认为我这个建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