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罗网(1 / 1)

陆文渊的话象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看向钱不通和赵福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证据?”钱不通被陆文渊的目光盯得有些不适,但旋即挺了挺干瘦的胸膛,指着地上的盐袋,尖声道,“这些私盐就是从你后院搜出来的!人赃并获,这就是铁证!陆文渊,你莫非还想抵赖不成?”

赵福在一旁阴恻恻地帮腔:“陆老爷,咱们都是街坊邻里的,我们也不愿相信你会做这等犯法的勾当。可这白花花的官盐……哦不,是私盐,就摆在这儿,由不得人不信啊。许是您铺子里的人手脚不干净,背着你做的?”

他这话看似在给陆文渊找台阶,实则恶毒地将罪名坐实,还想撇清陆文渊,只抓掌柜伙计,既能打击陆家产业,又能显得他们“通情达理”。

陆沉舟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颠倒黑白的两人打翻在地。但他感觉到父亲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不可妄动。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陆文渊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缓缓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盐袋和散落的苏绣,沉声道:“钱典史,赵管家。我锦绣阁的货物入库,皆有清单明细,伙计搬运,皆有管事监督。这批苏绣是昨日酉时三刻到的货,直接存入后院东侧第三间库房,库房钥匙只有我和掌柜二人持有。敢问,这些盐袋,是何时,由何人,如何放入我库房之中的?举报之人,又是谁?可能当面对质?”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淅,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贩卖私盐是重罪,程序上必须人证物证俱全,尤其是这种“赃物”来源,更需要明确。

钱不通显然没料到陆文渊如此镇定且刁钻,他办案向来粗糙,靠着巴结上官和敲诈商户混日子,哪曾如此较真过?他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个……举报之人自然是匿名,怕被你报复!至于何时放入……本官怎会知晓?定是你手下人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陆文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便请钱典史将我这铺子里所有伙计、管事,连同我陆文渊,一并锁拿回衙门,细细审问便是。也好还陆某一个清白,找出那真正的‘监守自盗’之徒!”

他这话一出,不仅钱不通愣住了,连赵福也变了脸色。

将陆文渊锁拿回衙?他们固然想,但陆文渊毕竟是有功名在身的乡绅,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贸然锁拿,影响太大。而且陆文渊此举,以退为进,反而将他们架在了火上。若真带回去审,且不说能否审出什么,这事情闹大,上面追究下来,他们栽赃陷害的把戏未必能瞒得住。

钱不通额角见汗,色厉内荏地喝道:“陆文渊!你、你休要胡搅蛮缠!本官办案,自有分寸!现在物证在此,你这铺子必须查封!相关人员,带回衙门问话!”他不敢再提锁拿陆文渊,只说要带伙计问话。

“问话可以,”陆文渊半步不退,“但查封铺子,依据何在?《宋刑统》可有规定,仅凭来路不明的‘赃物’,便可查封良商产业?若今日你钱典史能拿出朝廷律令,陆某无话可说。若拿不出……哼,我陆家虽只是乡野小民,却也认得几个字,懂得去临安府,敲一敲登闻鼓!”

“登闻鼓”三字一出,钱不通脸色瞬间煞白。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典史能兜得住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赵福眼见形势不对,悄悄拉了拉钱不通的衣袖,低声道:“典史大人,今日……今日或许证据尚需核实,不如先将一干人犯带回去细审,铺子……暂不查封,派弟兄们守着即可。”

他这是想先抓人,再慢慢罗织罪名。

钱不通会意,立刻顺着台阶下:“咳咳,言之有理。来人啊!将锦绣阁掌柜、管事及一应伙计,统统带回衙门!铺子给我看管起来,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拿人。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排众而出。他面容儒雅,气质从容,正是陆沉舟的老师,陈望陈老秀才。

陈望先是向陆文渊微微颔首,然后对钱不通拱了拱手:“钱典史。”

钱不通见到陈望,眉头皱得更紧。这老秀才虽然无功名,但在栖霞镇乃至县里都颇有清名,门生故旧不少,是个难缠的角色。

“陈先生有何见教?”钱不通语气不耐。

“见教不敢。”陈望平静道,“老朽方才在一旁,听闻此事。私盐之案,关系重大,确需详查。不过,依律,即便问话,也需记录在案,明确缘由。再者,锦绣阁乃陆家产业,若伙计管事皆被带走,铺子无人经营,损失颇大。钱典史既要查明真相,何不在此间,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先行初步询问?若确有重大嫌疑,再行带走不迟。如此,既全了官府体面,也免了商户无谓损失,更显钱典史办案公允,不知典史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给了钱不通面子,又将他逼到了墙角——你若心里没鬼,为何不敢当众问个明白?

钱不通和赵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恼怒与无奈。这陈老秀才半路杀出,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若强行抓人,势必引起更大非议,甚至真可能逼得陆家去临安告状。

“……好!”钱不通咬了咬牙,恨恨道,“就依陈先生!本官就在此问话!若问出破绽,休怪本官无情!”

他当即命人搬来桌椅,煞有介事地开始询问掌柜和伙计。问题无非是货物来源、入库流程、有无可疑人等接近等等。锦绣阁的人早已得了陆文渊眼色,回答得滴水不漏,只强调货物入库时绝无问题,定是有人后来栽赃。

问了一圈,毫无结果。钱不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福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凑到钱不通耳边低语几句。钱不通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指向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伙计:“你!出来!本官看你神色慌张,定然心中有鬼!说!是不是你勾结外人,私藏盐货?”

那伙计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的没有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

“钱典史!”陆文渊厉声打断,“无凭无据,便要动刑,这就是你钱典史的办案之道吗?!”

“你……”

眼看冲突再起,陈望再次开口:“钱典史,动刑需有真凭实据,屈打成招,恐非正道。既然问不出所以然,而物证来源存疑,依老朽看,不若将此案暂且记下,钱典史可继续暗中查访,待找到那举报之人或新的证据,再行处置不迟。锦绣阁嘛,毕竟是合法经营,长久封闭,于镇民生计亦有影响。”

钱不通骑虎难下,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占不到便宜了。他狠狠瞪了陆文渊和陈望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各异的百姓,只得悻悻然一挥手:“哼!既然如此,本官就给你们几天时间!但这私盐之事,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走!”

说罢,带着一众衙役,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走了。赵福也狠狠剜了陆家人一眼,快步跟上。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锦绣阁的伙计们松了口气,连忙收拾残局。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陆家与赵家(或者说与钱典史)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陆文渊走到陈望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先生解围。”

陈望扶住他,摇头叹道:“文渊兄不必多礼。赵万山勾结官府,其心昭昭。此次未能得逞,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早做打算啊。”

陆文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陆沉舟站在父亲身后,看着满地狼借,听着先生的告诫,再回想柳如丝那“栖霞镇迟早是赵家天下”的言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这栖霞镇,已是一张缓缓收紧的罗网。而他们陆家,就是网中的困兽。

今日虽侥幸脱身,但下一次呢?

他抬头望向赵府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带着一丝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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