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最后一个下午，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度过的。
表面上，府内一切如常，仆役依旧洒扫庭院，厨房依旧准备着晚膳。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比平日更加匆忙，眼神中也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偶尔会有家丁将一些包裹严实的小件物品迅速传递、藏匿。
陆沉舟在自己的房间里，动作迅速地收拾着行装。父亲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只带最紧要的。”他打开衣柜，掠过那些绫罗绸缎，只取了几件深色、耐磨的粗布衣衫。又将平日里积攒的一些散碎银两和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小心包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柄装饰精美的短剑上。
这是去年生辰时，父亲请镇远武馆的刘师傅特意为他打造的，剑鞘上还镶着几颗细小的宝石。他曾爱不释手，视若珍宝。但此刻，他伸出手，却尤豫了一下。这剑华而不实，带着它，是累赘，更是招祸的标识。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剑放下，转而从床底翻出一把样式普通、毫无装饰却开了刃的腰刀。这是武馆练功用的制式兵器，更实用，也更不引人注目。
取舍之间，少年正在被迫褪去过往的浮华。
收拾停当，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馀晖洒在陆府精致的亭台楼阁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假的光晕。这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他都无比熟悉。而今晚之后，或许他将永别此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咚咚。”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母亲李氏。她手里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点心，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舟儿，忙了半天，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陆沉舟看着母亲那强装镇定的模样，以及她眼角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心头更是如同压了一块大石。他接过盘子，低声道：“谢谢娘。”
李氏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儿子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叮嘱：“……晚上，跟紧你爹。”
“恩。”陆沉舟重重点头，喉咙哽咽。
李氏没有再停留，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带着一种抉别般的凄然。
夜幕，终于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了天空。陆府内外早早便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下几盏必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暗影。
陆文渊、陆沉舟、陈望以及老管家陆忠，还有四名最为忠诚可靠、身手也最好的家丁，聚集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里。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夜行衣，神情肃穆。
“路线都记清楚了吗？”陆文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最后一遍确认计划，“从后门出，经夹巷，穿过后街的染坊，从那里翻过镇墙。墙外三里，黑风林边缘，陆忠提前备好了马匹。我们直接往南，进栖霞山深处。”
“记清楚了。”众人低声应道。
陆文渊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挥手：“走！”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偏房，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向后门移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后门的那一刻——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陆府上空炸开一团刺眼的光芒！
“不好！”陆文渊脸色剧变，“被发现了！”
几乎在响箭炸响的同时，陆府前后左右同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骤然亮起，将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手持兵刃、火把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陆府！其中既有穿着公服的衙役，更多则是赵家那些面目狰狞的护院打手！
“官爷办案！擒拿通匪逆贼陆文渊！反抗者格杀勿论！”钱不通那尖利的嗓音在喧嚣中格外刺耳。
“陆文渊！你逃不了了！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赵万山嚣张的狂笑紧随其后。
“爹！”陆沉舟瞬间拔出腰刀，目眦欲裂。他看着那些如狼似虎冲入府邸，见人就砍、逢物便砸的官兵和打手，听着府中女眷、仆役发出的惊恐尖叫和凄厉惨嚎，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随后又被怒火点燃！
完了！陆家完了！
“走！快走！”陆文渊一把抓住陆沉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睛赤红，对着陈望和陆忠吼道，“带他走！从西侧角门突围！快！”
“老爷！”陆忠老泪纵横，却知道此刻不是尤豫的时候。
“文渊兄！”陈望也是面色惨白。
“走啊！”陆文渊猛地将陆沉舟推向陆忠，自己则反手抽出佩剑，对那四名家丁吼道，“随我断后！”
“我不走！”陆沉舟嘶吼着，想要挣脱，却被陆忠和陈望死死拉住。
“舟儿！记住我的话！活下去！为陆家留一条根！”陆文渊回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决绝、不舍与托付。说完，他毅然转身，带着四名家丁，迎着汹涌而来的火潮和刀光，逆流而上！
“爹——！”陆沉舟的嘶吼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中。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无数敌人吞没，看着那四名家丁如同扑火的飞蛾，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
陆忠和陈望强忍着悲痛，死死拉着几乎要疯狂的陆沉舟，趁着前院的混乱吸引了大部分敌人，奋力向计划之外的西侧角门冲去。
沿途，他们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家丁护院在抵抗中被乱刀砍倒，仆役丫鬟在奔逃中被箭矢射穿，昔日繁华雅致的庭院，此刻已沦为修罗屠场，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火光吞噬了亭台楼阁。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角门时，侧面突然冲出几名赵家护院，狞笑着挥刀砍来！
“少爷小心！”陆忠怒吼一声，拔出短刀迎了上去，与一名护院缠斗在一起。陈望虽是一介文人，此刻也捡起一根木棍，奋力抵挡。
一名护院瞅准空当，一刀劈向有些失神的陆沉舟！
“舟儿！”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原本应该已经撤离的李氏，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陆沉舟推开！
“噗嗤！”
钢刀毫无阻碍地劈入了李氏单薄的后背。
温热的鲜血，溅了陆沉舟满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沉舟呆呆地看着母亲缓缓软倒的身体，看着她望向自己的、充满无尽眷恋与担忧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终于冲破了喉咙。陆沉舟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漫天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