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点点头,起身往后院走。
叶问的小院里,阿梁正在练拳。
日字冲拳,一拳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砰砰作响。
看见周行进来,他停下手,眼神复杂。
“师父在屋里。”
阿梁闷声道,转身继续打桩,拳势却没了刚才那股狠劲。
周行推门进去。
叶问正坐在窗边看书,是一本泛黄的拳谱。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周行身上停了停:
“坐。”
周行在对面坐下。屋里很静,能听见院里阿梁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
叶问放下书,拎起桌上的粗瓷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澄黄,有股清苦味。
“今日来,是向叶师傅辞行。”
周行开口,表情诚挚,“七日教导之恩,周行铭记一生。”
叶问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这是你的造化。换个人,七日连桩都站不稳。”
“那也是叶师傅没藏私。”
周行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还有一事,那日听宫姑娘说,叶师傅七日后要去广东会馆,参加津门国术恳谈会?”
“是有这么个邀约。”
叶问淡淡说。
“南拳北传,是好事,但……”
周行皱着眉头,“津门这地方,拳脚杂,人心也杂。叶师傅孤身来此,怕是会有些人不乐意,就象那天……”
叶问放下茶碗,神色平静:
“江湖规矩,新来开馆,总要过几道关。正常。”
“需要帮手吗?”周行问。
叶问看着他,眼神深了些:
“你是巡捕,不是拳师。掺和江湖事,容易落人口实。”
“现在不是。”
周行放下茶杯,“但七日后,我可以是。我虽不是叶师傅的正式弟子,但这几日承蒙教导,算个记名弟子,不过分吧?”
院里,阿梁打桩的声响乱了一拍。
叶问没理会,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记名弟子……你倒会给自己找身份。”
“总要有个由头。”
周行说,“叶师傅一个人去,面对的是整个北地拳界的叼难。多个人,多份力。”
“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这东西,”
周行笑了,“像虱子,你越躲,它越往你身上爬。不如迎上去,一巴掌拍死。”
叶问也笑了:
“你这性子,倒是合我胃口。不遮不掩,想要什么,明着来。”
周行眼睛一亮:
“叶师傅答应了?”
“我若不应,你便不去了?”
叶问反问。
周行挑眉:“去。大不了在会馆外头守着。”
叶问摇摇头,笑道:
“去吧。好好歇几日,把劲养足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拳师有拳师的规矩。你去了,就是踏进这个圈子。往后遇上事,不能总拔枪。”
“明白。”
周行点头,“该用拳时用拳。”
“那就去吧。”
叶问摆摆手,“不过记住,会上多是切磋,点到为止。除非有人坏了规矩。”
“晓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稳,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得实。
周行和叶问同时转头。
宫若梅站在屋门口,一身淡紫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开衫。
手里提着个乌木长匣。她就那么静静立着,目光先落在周行身上,停了片刻,才转向叶问。
“叶师傅。”她微微颔首。
“宫姑娘。”叶问起身。
周行也站了起来:
“宫姑娘。”
宫若梅走进来,将乌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包用油纸封好的药材,看型状是参和茸。
她推给周行:“你破了明劲,气血正旺,这些拿去固本。”
周行没立刻接。
他看着宫若梅,这女人眉眼清冷,行事却总在预料之外。
上次赠参是雪中送炭,这次送药是锦上添花,他总要弄明白代价是什么。
要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宫姑娘,”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斟酌,
“上次赠参,这次送药。周行承情,但无功不受禄。宫姑娘若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去办,但言无妨,我绝不推辞。”
宫若梅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明亮:
“没有。”
周行一愣。
“赠药,是因为你一炷香内悟内息,天赋惊人。”
宫若梅语速平缓,字字清淅,“又因你身中阴毒,却七日明劲。更因你与叶师傅有缘,不忍见一棵好苗子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如今这世道,洋枪洋炮横行,老祖宗传下的东西,看得见的人越来越少,练得成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我父亲常说,国术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产,是华夏的脊梁。脊梁断了,人就真站不起来了。”
她看着周行,目光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帮你,是盼你这根苗子能长成大树。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院外阿梁的打桩声不知何时停了。
周行一怔。
他原以为,这年月,这般人物,施恩必有所图。哪怕只是结个善缘,留条后路。
却没料到,宫若梅说得如此直白坦荡,就是惜才,就是不忍国术传承断送,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惭愧,更多的是触动。
他郑重地抱了抱拳,躬身一礼:
“宫姑娘高义,宫老爷子境界,周行……受教了。”
宫若梅神色缓和了些,又从匣子底层取出一物。
是一把带鞘的短刀。鞘是鲨鱼皮,暗青底色,纹路如流水。
刀柄缠着深青丝绳,磨损处泛着乌光,是常被手握的痕迹。
“这个,”
她把刀放在药材旁边,
“是我父亲听闻你之事,让我带来的。他说,国术式微,风雨飘摇,多一根硬骨头,就多一分希望。
此刀无名,望你持正守心,锋芒不堕。”
周行拿起刀,入手沉实。
轻轻抽出半截,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内敛,刃口有一条极细的暗纹,似雪花又似竹叶。
“好刀。”
他低声说,归刀入鞘,“请宫姑娘代周行谢过宫老爷子。这份情,我记下了。这把刀,必不堕其锋。”
宫若梅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向叶问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步子和来时一样,稳而静。
周行握着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股久违的感动涌了上来。
这世道腌臜,人心鬼蜮,竟还有这样纯粹的人,这样干净的心气。
他深吸口气,将药材和刀仔细收好,再次向叶问抱拳:
“叶师傅,那我先回了。七日后,粤家会馆见。”
叶问颔首:
“路上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