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盯着那张暗黄纸笺。
“机缘怎么个交易法?”
他问,“要是我这三年里最大的机缘,是拳术上得了突破,你也拿得走?”
陶朱公笑了,温吞吞的。
“朋友说笑了。机缘气运,不在那具体事物上,我取的,是引动那结果的‘运道’。”
他手指轻轻拂过算盘,“至于怎么取,我自有办法。做生意,讲究个‘信’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砚,一支秃笔,一块暗红色墨碇。
“此为‘血契墨’,需阁下生辰八字为引,滴血入砚,研磨成汁,写下契约,方算成立。”
他抬眼,目光亮得渗人:
“公平买卖,写下契约,情报立刻给你。当然,你也可以不写。”
周行沉默片刻。
陶朱公没催,只慢悠悠地拨着算盘。
“好。”
周行吐出一个字。
他报了个原身的生辰。又咬破指尖,挤了滴血在砚台里。
陶朱公亲自研磨,那墨汁泛起一丝极淡的暗红光泽。
周行执笔,在那空白纸笺上写下:
“自愿典当未来三年内,最大一桩机缘气运,换取‘津门华洋慈善会’内核情报。空口无凭,立此为契。”
落款,按指印。
笔迹刚落,纸笺上那暗黄底纹微微流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陶朱公拿起纸笺,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纸笺锁进书案旁一个乌木小匣,转身从柜格里抽出个薄牛皮纸信封,推到周行面前。
“这就是慈善会的根底,比你要的还详细……”
陶朱公敲了敲信封,眼睛笑成一条缝。
周行拿起信封,拆开扫过几眼,揣进怀里。
交易完成。
陶朱公脸上笑容深了些,转向一直缩在角落的贺九,声音温和:
“小九,这次,你做得不错。”
贺九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
“公爷!小的知错了!当年猪油蒙心,私藏了那龟甲……小的今日将功补过,带来了这位……这位周先生!
求公爷开恩,把小的当年典当的那份‘气运’还我吧!小的这几年,实在太背了!”
陶朱公摇摇头,抖抖袖子,从另一个抽屉抽出张泛黄发脆的旧纸契,
看也没看,两指一捻,“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罢了。看在你今日引见有功,这份旧契,销了。”
贺九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谢公爷!谢公爷!”
他爬起来,转向周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了,混着愧疚、得意和狠劲。
“周……周兄弟,”
他吸了吸鼻子,“对不住您了。可我也是没法子。您……您别怪我。”
周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第一眼见您,就看出来了。您这面相,早该是‘幼虎折齿’的夭折相,活不过二十。
可您居然活蹦乱跳的,这分明是‘劫后重明’,硬生生闯过死关,改了命数!”
贺九舔了舔嘴唇,语速飞快,
“现在您就是‘潜龙在渊’,这种命格,万中无一。
您知道,您对于陶公爷这样的大修行人,有多金贵吗?
这是上好的‘承运之器’,能替他分担因果,蕴养气数!
您也不吃亏,陶公爷这儿什么也不缺,比给洋人卖命强,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我知道您是好人,帮我一个忙,我贺九也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贺九越说越起劲,似乎做这些都是为了周行好。
周行了然,贺九在把他的一切行为合理化,好减少那点负罪感。
陶朱公这时也悠然开口:
“小周啊,既来了,便是缘分。安心在此住下,替我办事。
你这命格特殊,替我承载些因果业力,待时日渐久,未尝不能象小九一样,赎回你的东西。
我这儿规矩严,却也公平。”
“公平?”
周行眉头一挑,“不是一手交机缘,一手交情报么?怎么,交易完了,还扣人?那我要这情报有什么用?”
陶朱公拨了下算盘,珠子脆响。
“交易是成了。可你典当的是‘未来机缘’。这机缘与你命格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契约已成,你我便有了因果牵连。
我借这契约为引,以你生辰八字与命格为凭,暂时‘稳住’这份牵连。
让你留下效力,免得机缘未至,你先出了意外,岂不是坏了我这笔买卖?”
他话说得轻巧,笑意温和,“这叫‘契约为凭,因果为锁’,是老祖宗传下的法子,可不是我强留你。”
就在此时,门外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和骂娘声。
“妈的,什么鬼地方?跟迷宫似的!”
“老大,这边!脚印往这走的!”
乌木门被“砰”地撞开!
三个火枪手,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门口。
他们身上沾满泥污,老二脸上还多几道血口子,显然逃过暴怒的河魃、找路过来都费了不少劲。
三人乍见屋里情形,都是一愣。
老大目光扫过周行、陶朱公、跪着的贺九,脸上肌肉抽动,一时没搞明白状况。
周行看着贺九,终于开口,说的却不是自己:
“贺九,你对得起你老娘吗?她等了你这么久。”
贺九脸色一变:
“要不是你,我老娘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你留下,我离开,一身轻松,岂不是能更好照顾她?”
周行沉默片刻,看着屋里的一切,忽然笑了。
原来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摇摇头说道:
“贺九,世上最愚蠢的,就是自作聪明,你真以为天衣无缝?”
贺九挺直腰,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回来,还多了分狠辣: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装样了。这一天下来,我早就看厌了。”
周行叹了口气:
“你我初见不过半日,你为取信,张口就把你老娘住处说得清清楚楚。太急。”
“阴戏那地方,你说得邪乎,自己却敢跟进来。我都要费力抵抗,你却只是‘吓到’。不合常理。”
“而且,你太热心了。一个刚出牢房的土夫子,为了‘两不相欠’,就陪我闯这龙潭虎穴?我不信。”
贺九脸上愧色没了,只剩被戳穿的阴沉,嗤笑一声:
“行啊,周长官,心里门儿清呗。既然都看出来了,干嘛还跟我来?”
“因为你不是慈善会的人,跟阮文忠也不是一路人。”
周行道,“你熟悉鬼市,能带我找到陶朱公,这就够了。至于来了之后……”
他目光转向陶朱公,脸上笑容渐收:
“我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天,就一肚子郁气,杀了阮文忠,气也没消。”
“来到鬼市,我才明白,我这股郁气,不是冲哪一个人。”
“是冲这整个把人当狗、把命当钱、把尊严踩在脚底的世道。”
“白灯区,卖的是前朝官袍、沾血陪葬、生人手掌。明码标价,把吃人叫买卖。”
“红灯区,挂的是‘夺幼子三年阳运’的红帐。买凶买祸,把杀人害命当营生。”
“到了你这绿灯区,更妙。一张纸,几句话,就想把人的命数、机缘锁住,把人扣下当奴才?”
他这时又瞥向门口:
“三个废物跟屁虫,空有一副好身手,人前要听主子命令,人后要守鬼市规矩。”
门口三人闻言怒目而视,却依旧不敢在这里动手。
周行看向贺九:
“色厉内荏的懦夫,自私自利还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活命,你转眼就把老娘卖了?”
贺九脸涨得通红,最后嗤笑一声:
“您最厉害,还不是困在这儿给人卖命?”
周行不理会他,把目光转向陶朱公:
“你费这么大劲,契约、八字、命格,绕这么大圈子,就为留我在这儿‘分担因果’?”
周行摇了摇头,嘲讽一笑:
“贺九把你吹得神乎其神。真有那么大神通,用得着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直接下手不更干脆?”
“你不过是个靠算计、靠钻营阴私规矩,玩弄人心的……骗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满是不屑。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刚刚按下指印的手,
“我的命数?你算的,真的是我的命数吗……
谁的命数你都敢取,你这是,取死之道啊。”
他抬起眼,眼神中仿佛有火苗跳动:
“听过老赖吗?既然这是债务,那我把债主干掉,帐是不是就清了?”
帐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气灯燃烧的微响。
陶朱公脸上那温吞笑容,第一次,缓缓地沉了下去: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什么地方?”
周行笑了,慢慢解开衣领扣子,“就是凌霄宝殿,不也有只猴子要反出天么。”
话音落,他身子骨里那股憋屈了不知多久的闷气、郁气、浊气,全部被怒火点燃。
象是窖藏的老酒见了火星子,“轰”地一下,从丹田直顶到天灵盖!
“心如火药拳如子,灵机一动鸟难飞。”
周行没学过心意拳,但此刻拳理相通。
心意即拳意!
那股烧起来的火,不往筋骨里去,却直往神里钻。
这身明劲巅峰的气力,象是灌了铅,又淬了火,沉甸甸,滚烫烫,有了魂。
他的拳意,走到了气力前头。
周行一步踏前,掀开外衣一展,屋里空气好似骤然一紧。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他感叹一声,眼神扫过脸色发白的贺九、惊疑不定的枪手,最后钉在陶朱公脸上。
“巡捕房办案。”
“闲人……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