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压住心思,抱拳回礼:“刘师傅。”
郭振亲自斟茶:“周兄弟,昨日在宫家匆匆一面,未尽兴。今日咱们好好聚聚,不谈公事,只论交情!”
“郭师傅抬爱。”
周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碧螺春,但沏得浓,入口发苦。他脸上没露异样,只赞了句“好茶”。
刘一手这时开口,声音有点尖:
“周巡捕在法租界当差,见的都是洋人洋事,还能瞧上我们这老掉牙的把式?”
来了。
经典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周行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被硌着的不忿,又强压下去,故作淡然:
“刘师傅说笑了。洋枪洋炮再利,近身了,还得靠拳脚说话。我这点微末本事,跟二位师傅比,那是萤火比日月。”
话说得谦,但那股子“我也懂行”的劲儿,还是透了出来。
郭振哈哈一笑,打圆场:
“诶,周兄弟过谦了!七日明劲,古来少有!来,喝茶,喝茶!”
又闲扯了几句津门见闻、租界趣事。
约莫过了两刻钟,郭振起身:
“周兄弟,屋里坐。你嫂子备了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
三人移步正厅。
厅里摆着八仙桌,菜已上齐:四凉四热,有鱼有肉,中间一大海碗红烧蹄膀,油亮亮颤巍巍。
酒是直隶老白干,泥封刚拍开,冲鼻的辛辣气。
一个妇人端着盘炒时蔬从后堂出来,布衣荆钗,低眉顺眼,正将菜端来,轻声对郭振道:
“当家的,菜齐了。”
郭振摆摆手:
“行了,你去吧。”
妇人应了一声,转身退下,自始至终没抬头看客人一眼。
但就在她经过郭振身侧时,周行听劲全开,捕捉到她那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急促了那么几分。
很轻微,但在入微的听劲下很明显。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酒,掩去眼底一丝思量。
“周兄弟,别客气,动筷子!”郭振热情招呼,先给周行夹了块蹄膀。
“郭师傅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周行忙道,却也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振的话多了起来,从形意拳的渊源,讲到津门各派的恩怨,又随意地问起周行在巡捕房的差事、平日练功的进境。
周行答得小心。
差事上,抱怨几句洋上司难伺候、同僚倾轧,显出自己的“不得志”和“劳骚”。
练功上,则只说自己在气力上突飞猛进,可暗劲的门坎,看得见,摸不着。绝口不提其他。
郭振听得点头,不时附和两句。
刘一手则酒喝得猛,话也越来越冲。
从“洋人没一个好东西”,说到“给洋人当差就是汉奸”,句句往周行身上引。
周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憋着气闷头喝酒。
“师弟这话不对。”
郭振适时开口,语气透着些不满,
“周兄弟端的是巡捕房的饭碗,办的是华人案子。叶师傅那事,不是他破的?这是给咱华人长脸!”
刘一手哼了一声,没接话,又灌了口酒。
郭振转向周行,语气更亲切:
“周兄弟,在宫家,听你说在鬼市走了遭?那可不是什么好地界。”
终于问到正题了。
周行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后怕混着得意的神色:
“是走了遭,办个案子。那地方,确实邪性。”
“哦?去那地方办案子?碰到什么了?”
郭振问得随意,夹了粒花生米。
“嗨,别提了。找几个使邪法的妖人。”
周行摆手,借着酒意,抱怨道,
“鬼市那地方,乱七八糟。事没办成,还遇见些仇人,要不是老弟我有两下子,真不一定出的来。”
“那种地方,没碰着什么邪乎东西?”刘一手斜着眼问。
“邪乎东西?”
周行啐了一口,手舞足蹈,“像章鱼的妖怪见过没有?那触手比水缸还粗,沾着就死,触着就伤,也就是我机灵,换旁人早成人干了。”
“妖怪?”
郭振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周行把鬼市经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还没进门就被枪手偷袭,好不容易进去了差点被线人骗去给人当材料。
后面河魃出世、鬼市大乱。多亏自己身手好,拳打枪手,脚踢妖怪。
真事在他嘴里七分实三分夸,面色得意,语气浮夸,听着倒象吹牛。
郭振大呼开了眼,给他满上酒:“那种地方,少去为妙。来,喝酒!”
周行端起碗,仰脖干了。
酒液火辣辣地烧下去,他运起气血,悄悄化去部分酒力,同时让脸上酡红更盛,眼神“发直”。
又几轮老窖下肚。
“郭师傅……您、您是真豪杰!”
周行大着舌头,开始“酒后吐真言”,“我、我周行在津门,没佩服过几个人……您是一个!
还有叶师傅!要不是叶师傅,我、我早死在那个什么……鬼神索下了!”
郭振眼神微凝,随即笑道:“周兄弟言重了。叶师傅是南拳宗师,你能得他指点,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嘿嘿,是造化。”
周行趴在桌上,嘟囔着,“以前在巡捕房,谁瞧得起我?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郭师傅,您不知道,我以前多憋屈……”
他开始颠三倒四地讲“受欺负”的往事,半真半假,激动处眼圈发红。
把个压抑已久、骤然得势的小人物心态,演得淋漓尽致。
刘一手听着,脸上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郭振则始终笑着,眼神却一直很深邃。
忽然,刘一手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盯着周行,眼神挑衅,“周巡捕,一直说你功夫了得。我刘一手练的是八卦掌,今日难得,咱们搭搭手,给这酒宴添点彩头,如何?”
厅里霎时一静。
郭振皱眉:“一手,你喝多了。周兄弟是客,哪有跟客人动手的道理?”
“师兄,我就是好奇!”
刘一手不依不饶,“七日明劲啊,古往今来头一份!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呢!
周巡捕,赏个脸,就搭搭手,点到为止!”
戏肉来了。
叶问说莫和暗劲搭手,可到了这地步,不接茬,刚才立的人设就全毁了。
他装作醉眼惺忪,又带着被激将的怒意,摇摇晃晃站起来:
“刘、刘师傅要指教……我、我奉陪!”
“周兄弟,你醉了。”郭振起身想拦。
“没醉!”
周行一甩骼膊,显出几分莽撞,“郭师傅,我就跟刘师傅……比划比划!”
刘一手已走到厅中空处,摆了个八卦掌的起手式:
“周巡捕,请!”
周行脚下跟跄,走到对面,摆了个咏春问路手的架子。
郭振见状,不再劝阻,退后两步,目光沉沉地看着。
“请!”
刘一手低喝一声,脚下趟泥步滑出,快如鬼魅,一掌已探到周行肋下!
掌风凌厉,竟是毫不留情!
周行听劲早已锁死他动作,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掌看似凶猛,实则留了三分力,是试探。
他以咏春摊手去格。
“啪!”
两臂相交。
一股刁钻劲力透进来,周行刻意收敛人傀相和河魃相,脚下顿时一晃,向后跟跄半步,显出“力有不逮”。
“好!”
刘一手得势不饶人,步法连换,双掌翻飞,或拍或按或削,招招不离周行周身要害。
八卦掌讲究走转,他身形如游龙,绕着周行疾走,掌影重重。
周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身本事压到正常明劲水准,只以咏春小念头和寻桥手法应对。
听劲捕捉到的掌路,他硬是延迟半分才反应;
本该流畅的卸力,化为笨拙的格挡。
肌肉发力时刻意留出破绽,呼吸压得粗重而散乱。
十几招下来,他是真累了,压制自己本能反应而不漏破绽,这比真刀真枪拼杀一场,更耗心神。
在外人看来,就是刘一手攻势如潮,周行左支右绌,全靠反应快硬撑。
转眼又过几招。刘一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色。
他看准周行一个回防稍慢的空当,脚下猛地一蹬,人如箭窜进中门,右掌并指,无声无息,直戳周行腰眼!
这一下,周行汗毛倒竖。
不对!
听劲之下,他感应到刘一手指尖未至,一股针尖般的劲力已先行逼来,直透筋膜,欲伤内脏。
这不是明劲拍打,而是暗劲透刺!
刘一手想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