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宗,议事厅。
烛火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是檀香,混着血腥味。
鬼王万人往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他看着站在厅中的碧瑶,九岁的碧瑶,穿着水绿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髻,眼睛亮得象星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深,沉,象两口井,望不到底。
小痴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捏得很紧。她看着碧瑶,眼睛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瑶儿。”鬼王开口,声音沉得象石头,“你确定?”
“确定。”碧瑶说,声音很脆,但每个字都象钉子,钉在地上。
“天书第一卷,我已经背下来了。石壁在山腹里,我做了标记,随时可以去取。”
鬼王不说话了。
他看着碧瑶,看了很久。这个女儿,从小聪明,但聪明到这个地步?
能够独自(其实有幽姬)去空桑山,找到滴血洞,拿到合欢铃,背下天书第一卷。这不是聪明,这是妖孽。
“你怎么知道滴血洞在那儿?”小痴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天书?”
碧瑶转过头,看着她娘。小痴的脸在烛光下有点白,眼睛里水光闪闪。碧瑶心里一酸,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梦里梦见的。”她说,语气很淡,“做了很多次一样的梦,就去了。”
“梦里?”小痴声音更抖了,“瑶儿,你……”
“娘。”碧瑶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痴面前,仰头看着她,“你信我吗?”
小痴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沉,像藏着很多东西。她伸手,摸了摸碧瑶的脸,手指有点抖。
“信。”她说,声音很轻,“娘当然信你。”
碧瑶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她转头看向鬼王:“爹,还有一件事。”
“说。”鬼王说。
“明年。”碧瑶说,一字一句,“举全宗精锐,去青云山下,河阳城西北五十里,草庙村。”
鬼王手指停住了。他盯着碧瑶,眼睛眯起来:“草庙村?去做什么?”
“噬血珠。”碧瑶说,“噬血珠的下落,在那里。”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
青龙站在鬼王身后,黑衣黑面,看不清表情。幽姬站在碧瑶身边,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出手。
“噬血珠?”鬼王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确定?”
“确定。”碧瑶说,“普智和尚会带着噬血珠去草庙村,苍松……也会去。”
鬼王的瞳孔缩了一下。普智,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苍松,青云门龙首峰首座。
这两个人,一个正道高僧,一个正道首座,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小村庄?还带着噬血珠?
“消息哪来的?”鬼王问,声音压低了些。
“梦里。”碧瑶还是那两个字。
鬼王不说话了。
他看着碧瑶,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他想起碧瑶这半年的变化,想起她突然精进的修为,想起她拿出的合欢铃,想起她背出的天书第一卷。
这不是梦。这绝不是梦。
但他没问。有些事,问不出答案。有些事,知道答案,反而更糟。
“好。”他终于开口,手指又敲起扶手,“明年,去草庙村。”
碧瑶松了口气。她其实没把握爹会信,但爹信了。这就够了。
“爹。”她又说,“我要一起去。”
鬼王看着她,没说话。
“我要去。”碧瑶重复,声音很坚定,“我要亲眼看着。”
鬼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但你得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是。”碧瑶点头,转身要走。
“瑶儿。”小痴叫住她。
碧瑶回头。
小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象要哭。
“小心。”她说,声音很轻,很哑,“一定要小心。”
碧瑶心里一酸,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幽姬跟在她身后,像影子。
厅里只剩下鬼王和小痴。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
“万人往。”小痴开口,声音有点颤,“瑶儿她……”
“我知道。”鬼王打断她,声音很沉,“她有事瞒着我们。”
“那你……”
“但她还是我们的女儿。”鬼王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这就够了。”
小痴不说话了。她走到鬼王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石头。
“她会没事的,对吧?”小痴问,声音带着哭腔。
鬼王没回答。他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会保护她。”
窗外,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难听。
一年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江小川十二岁了。个子又高了点,脸瘦了些,眉眼长开了些。
玉清三层,还是三层,像卡住了,死活上不去。
他每天还是砍竹子,练功,但心思不在那上面。他脑子里总想着草庙村,想着那些会死的人,想着张小凡和林惊羽。
小白答应帮他,但他还是不放心。小白是九尾天狐,厉害,但普智和苍松也不是吃素的。万一……他不敢想。
田灵儿这几个月粘他粘得更紧了。
像影子,他到哪,她到哪。他砍竹子,她在旁边看着。他练功,她在旁边陪着。他吃饭,她在旁边夹菜。他去茅房……她在外面等着。
江小川知道她在怕什么。怕他偷偷下山。
他不说破,她也装作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一个防着,一个忍着。
陆雪琪没来了。连着好几天,她都没出现。江小川去后山等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来。他问过小竹峰的弟子,说陆师姐闭关了。
江小川心里空落落的。他习惯了陆雪琪来,习惯了看她御剑落下,习惯了听她讲修炼,习惯了吃她带的点心。现在她不来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没时间多想。草庙村的事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一天比一天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小白趴在他枕头边,闭着眼,但耳朵竖着,象在听什么。
“小白。”江小川小声说,“明天,我感觉就是明天了。”
小白睁开眼,看着他。
“你要小心。”江小川说,“打不过就跑,别硬撑。”
小白没说话,把头靠在他手上,蹭了蹭。
江小川摸着它的毛,心里那点慌,那点乱,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小白是九尾天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打架肯定厉害。应该……没问题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草庙村,全是血,全是火。他翻来复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山下,草庙村。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象要塌下来。风很大,卷着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雷声,轰隆隆的,像打鼓。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冷,像冰。他抬头看天,看着乌云,看着闪电,嘴角勾起一抹笑。
普智和尚来了。从村西头走来,步子很稳,手里捻着佛珠。他走到草庙前,停下,看着庙门。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像雪花。
黑衣人动了。他象鬼魅,悄无声息地飘到草庙外,躲在墙后。手里捏着诀,嘴里念念有词。黑气从他身上冒出来,越聚越浓,像墨,像夜。
雷声更近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草庙,照亮了普智的脸,照亮了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
普智睁开眼。他感觉到了,那股黑气,那股邪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西边。西边村子里,黑气冲天。
他脸色变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毒血幡。三百条人命炼成的邪物。
他冲出去,冲向黑气。袈裟在风里猎猎作响,象一面旗。
黑衣人笑了。笑得很冷,很阴。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黑气卷起来,卷向普智。普智抬手,佛珠亮起来,金光大盛。
黑气和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风更大了,雷更响了,雨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草庙里,张小凡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外面在打雷,很大声。他有点怕,爬起来,想去找爹娘。
走到庙门口,看见外面天上,黑气和金光在打架。他呆住了,张着嘴,忘了跑。
林惊羽也醒了。他胆子大,跑到门口看,看见普智和尚和一团黑气打架。他吓坏了,转身就跑,跑向村子。
普智看见了。他看见黑气卷向林惊羽,他冲过去,把林惊羽夹在肋下。
黑气追上来,撕下他一块袈裟。他落地,抬头看天,脸色很难看。
“毒血幡。”他说,声音很沉,“孽障,你竟然敢修炼此等丧尽天良、祸害人间的邪物。”
黑气里传来沙哑的笑声:“老秃驴,受死!”
红芒大盛,一面两丈红幡从黑气里升起。鬼哭声响起来,凄厉,刺耳。
红幡上冲出一个鬼脸,三角四眼,尖齿獠牙,扑向普智。
普智单手结印,幻出金色法轮。金光和鬼脸撞在一起,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他手腕一疼。低头看,一只彩色蜈蚣咬了他一口。七尾蜈蚣,天下奇毒。
他眼前一黑,法轮摇摇欲坠。鬼脸趁机扑上来,撞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塌了草庙的墙,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哈哈哈哈哈……”黑衣人狂笑,“普智秃驴,把噬血珠交出来!”
普智站起来,颤巍巍的,嘴角流着黑血。他看着黑衣人,看着那只七尾蜈蚣爬回黑气里。他惨笑一声:“枉我名中还有一个‘智’字。竟不知你是为这东西而来。”
他捏断佛珠,十几颗念珠浮在空中,青光闪铄。只有一颗深紫珠子掉下来,他接住,握在手里。那是噬血珠。
“奄、嘛、呢、叭、弥、哞!”
六字大明咒。碧玉念珠光芒大盛,佛字一个接一个飞出,打在鬼脸上。鬼脸嚎叫着,后退,最后一声长嚎,化作血水。
普智又喷出一口血,血是黑的。七尾蜈蚣的毒,已经攻心。
黑衣人从黑气里落下来,黑袍裹身,看不清脸。他拔剑,剑清如秋水,亮不刺目。
“好剑。”普智说。
黑衣人冷笑,脚踏七星,剑指苍天。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乌云翻涌,雷声隆隆。电光在黑云边缘闪动,天地肃杀,狂风大作。
普智脸色惨白:“神剑御雷真诀!你竟是青云门下!”
远处,一棵老树后,陆雪琪屏住呼吸。
她来了三天了。躲在草庙村外,等。等普智,等苍松。
她玉清八层,加之前世记忆,有把握拦下重伤的普智。但她没想到,苍松会用神剑御雷真诀。
那是青云门绝学。苍松用了,等于自曝身份。
她握紧天琊,指节发白。她在等,等苍松被普智打伤的那一刻。那一刻,她会出手,擒住苍松,逼问真相。
但她也担心。担心自己拦不住。担心普智毒发身亡。担心……江小川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棵树上,水月大师也屏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