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你小的时候,我教过你吹哨笛。”
魏宏思看着影集中的那张照片,精神大叔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自心底涌出,迅速充斥着身体四处,让他激灵灵打了寒颤。
魏宏博之前就发现老弟有那么一会在发抖,还当他是喝了冰镇啤酒后的反应,这种情况下去上个厕所也就没事了。
此时却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侧过头细看,见魏宏思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伸出手掌搭在魏宏思肩上,对方的身子猛地一颤,这是典型地应激反应。
“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魏宏博站起来说道,顺手拿起魏宏思手中的影集,合起来放在一旁。
“去哪?”魏宏思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魏宏博微笑说道,“动作麻利点,我在客厅等你。”
魏宏思呆坐了片刻,起来换了外出的衣服。
魏宏博和妻子说了一声,等魏宏思出来,两人便出了门。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上了魏宏博叫的网约车。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街上的行人、车辆都变得稀少了。
越城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除了个别几个地标,以及一些特殊的节日,一过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如果看到大量小车有些杂乱的集中停在某个路段,那也只是因为附近有学校。
路上兄弟两人没有交谈。二十几分钟后,到达了此行的终点——本市一个非常着名的烈士陵园。
魏宏思在越城读了七年书,来过这里几次,倒是并不陌生。只是这个时间早就闭园了,他不明白老哥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但他也没有多问,跟着走到大门前,见魏宏博坐在了门外的路牙子上,便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静坐了片刻,魏宏博开口说道:“你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晚上经常做噩梦。”
魏宏思听到老哥这个开头,下意识地就想要出言制止。他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所以不太想去面对,因为觉得此时还未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然而不知为什么,跟老哥在这里坐下后,心中竟然莫名地平和。原本要制止的话语,到了嘴边只是“恩”了一声。
“我大一那年的寒假,因为经常跟同学在外面聚会,晚上回家都比较迟。基本上我每次回去,都看到你睡得很不踏实,咬着牙、皱着眉,有时候还满头大汗,那段时间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老妈说你肚子里有虫子,给你吃了打虫药,但是完全没有效果。有两回你自己惊醒了,我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说是,却记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有一天我回去得很晚,刚到家就看到你从噩梦中惊醒。我那会应该是酒喝多了,脑子一热,让你穿好衣服,偷偷带你溜出了家,去了我们溪城的一处烈士陵园。当然,也是在门口。
“当时已经是凌晨了,外面正刮着风,嗖嗖地往衣服里钻。我刚喝完酒,感觉不到冷,你却不停地打冷颤。我把我的羽绒服给你裹上,你还是发抖。
“你问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说,你不是最崇拜英雄吗?这里面长眠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来到这里,你就不用害怕了,因为他们可以保护你。
“你问我,难道英雄就不会害怕吗?我说,英雄也是人,当然也会害怕,但是他们总能够战胜恐惧,这就是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
“你问我,他们能够成为英雄,就是因为可以战胜恐惧吗?当时你的这个问题差点把我给问懵了,如果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我可能就被绕进去了。
“我说,不是因为战胜了恐惧才叫英雄。当一个人拥有崇高的理想,就能够获得非凡的勇气,从而拥有战胜恐惧的能力。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都会成为英雄!”
魏宏博说到这里,心中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那个时候他刚考入警校不久,正是最有热血最富激情的年纪,常会说一些很中二的话,尤其是在喝完酒之后。
时隔多年,回顾往日豪言,常常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到了现在的年纪,他是打死都不肯那样说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因为曾说过那些话而感到羞愧,因为那都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从警十三年来,他一直在践行自己青年时的理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又问我,是不是理想越崇高,获得的勇气就越强大。我说,没错。然后我眼看着你慢慢地身子不发抖了,眼神也坚定了。我就问你,竖立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啊?
“你说,你要成为一个对人类社会有贡献的人。卡卡暁说枉 首发好家伙,口气还真不小。不过打那之后,你好象就没有再做过噩梦,精神状态很快就好了起来。后来听老妈说,你写了一篇这个题目的作文,还登报了。”
魏宏思静静地听着,表面上波澜不惊,思绪却象是翻江倒海一般,掀起层层巨浪。
不过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感却已经基本消散,让他能够直面自己的记忆裂隙和认知错乱,去仔细分析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记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记住过往的所有事物。大脑会通过突触修剪、蛋白质降解等方式,主动清除冗馀或低价值信息,达到优化认知资源的效果。
而大脑判断一段记忆是否具有价值,主要依据两项指标:一是记忆被读取的频次是否够高,二是记忆中是否含有较为强烈的情绪。
就好比两个人谈朋友,一个人倾情投入,一个人随意应付。那么面对同样一件事,前者或许会刻骨铭心,后者可能隔天就忘了。
由这个标准去看老哥刚刚讲述的那段往事。
很明显,对于老哥来说,那是一段极为深刻的记忆,隔了十几年仍历历在目。
按理说于魏宏思而言,也应当是记忆深刻的。他们大半夜跑到烈士陵园的门口,这种特殊事件本身就携带着强烈的情绪信息,更何况那天魏宏思还带着莫名的惊惧。
可魏宏思却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象那天晚上老哥只是带他出去撸了几个烤串,这种事他们干得太多了,以至于只有极个别的几次能留下些记忆。
不过要说一点记忆痕迹都没有留下,显然也不准确。他在溪城烈士陵园门口竖立的崇高理解,映射在“系统”的提示当中,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同样的,魏宏思不记得父亲有一个姓张的朋友并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位张叔教他吹哨笛这件事。
魏宏思非常确信自己是一个音盲,他无法分别不同乐曲的旋律差别,因而唱不了歌,也享受不了音乐。
可为什么老哥那么肯定他会吹哨笛呢?
其实抛开所有的情感因素的困扰,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科学地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魏宏思觉得,唯有分离性身份障碍能够解释所有那些异常。
他的记忆空白,是因为多重人格的身份切换造成的;并且他的第二人格,具有音乐天赋。
通常分离性身份障碍与严重的童年创伤有关,这与他有一段时间天天做噩梦也能映射上。
至于是谁给自己造成了创作,魏宏思觉得父亲那位姓张的朋友有很大的嫌疑。
那位张叔肯定不是精神大叔,这两个人的年龄都对不上。
张叔只比父亲小两岁,死于五年前,那会差不多五十四岁左右,而精神大叔至多不超过三十七岁。
但二者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精神大叔认为自己十九岁,正读大二,如果套在张叔的死亡时间上,倒是完全能够映射上。
魏宏博讲完往事之后,就见魏宏思露出沉思之色,似乎在考虑什么重大难题。但见他之前的忧惧已经不见了,便没有打扰他,起身走到垃圾桶边上,点起一支烟来。
不等一支烟抽完,就见魏宏思走了过来,问他道:“哥,你对那个张叔了解多少?”
魏宏博道:“怎么说呢,就是老爸的一个朋友,也是同事,跟咱们家关系比较好,走动得多一些。张叔应该是丧偶,有一个女儿,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魏宏思缓缓点了下头:“咱们回去吧。”
魏宏博掐了烟,二人打车回家。
重又回到屋里,魏宏思拿起那本影集翻看起来。除了他拿着哨笛奔跑的那张外,后面还有几张是那次出游拍的。
有一张照片把张叔拍得比较清楚,魏宏思仔细看了看。
照片中的张叔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t恤,带着顶浅灰色的渔夫帽,生着一张微胖的圆脸。
那天早上魏宏思临醒前做了一个梦,原先他以为梦中的人是精神大叔,但精神大叔是国字脸,倒是与照片中的张叔更为接近。
这似乎能够证明,他确实是见过这位张叔的。
精神大叔就象是在s张叔一样,在十几天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又突然死亡,这肯定不是巧合。尤其是精神大叔还送给他一支哨笛,以及那本充满了疑点的小说。
魏宏博就在旁边看着魏宏思,问道:“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我最近见过一个人,跟照片里的张叔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魏宏思把自己遇到精神大叔,以及两人不多的几次交流都跟老哥讲了,然后说,“就在这个星期一早上,那位精神大叔自己跑到机动车道上让车撞死了,行为几近于自杀,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了。”
魏宏博皱着眉头听完,问道:“在你第一次到见那个人时,他的精神状态就不正常吗?”
“我认为是这样。”魏宏思放下影集说,“你能不能联系一下溪城的警方,问一下当时张叔车祸死亡的细节?”
“你把我当什么大领导了吗?”魏宏博苦笑着说,“就算在我们支队,不是我负责的案子我都不能过问,更别说是跨城了。”
“你总有警校的同学在溪城吧?找熟人帮着打听一下。”魏宏思出主意道,“张叔当初出车祸,应该是算交通事故吧?又不是刑事案件,而且早就定责定性了,问问没什么关系吧?”
魏宏博想了想说:“行吧,明天我找人问问。不过你觉得能从五年前的车祸文档中,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呢?”
“我也不知道,总要了解了才知道。”魏宏思又提了个要求,“星期一的那起车祸,就在你们分局的辖区内,了解一下死者的信息应该比较容易吧?”
“那也要明天吧,今天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不太好。”
“行吧。”
魏宏思躺下来,辗转半晌未曾入睡,这于他来说可是极少有的。
闭上眼睛,不停地有人脸从面前划过,有李芸湘的,有蓬俊的,有精神大叔的,还有那个张叔的
次日早上起来,魏宏思在老哥家吃完早饭,就出门去上班。临走前还给老哥比划了个手势,提醒他别忘了打听。
到了公司,魏宏思钻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开始继续手头的工作。
快到中午时,手机收到了老哥的一条信息:“我问到张叔的死亡经过,从文档描述来看,与你目睹的那起星期一的车祸很相似!”
看到信息结尾那个问题,魏宏思知道老哥终于对这个事情提起些兴致了。
过了不长时间,又收到了一条信息:“星期一那起车祸的死者名叫韩涛,36岁,不是本省人,也没有在溪城居住工作的经历,未发现与张叔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记录。”
又过了一分钟,第三条信息来了:“韩涛有精神障碍病史,两年前曾被某精神病医院收治过,但他的情况似乎并不严重,没多久就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