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推开宗门山门时,天光刚亮。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外殿长廊。袖袋里的骨片已经不再发热,但手臂皮肤还留着那一瞬的灼感。他没去看它,也没伸手碰。手指自然垂在身侧,掌心朝内,呼吸平稳。
他先回了居所。
木门拉开又合上,屋内陈设如常。他脱下沾了尘土的劲装,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长袍换上。布料干净,领口整齐。他又将腰间的兽骨链重新系紧,动作不快,也不慢。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把储物囊放在手边,却没有打开。
他知道现在不能看那块骨片。
也不能查任何东西。
他起身出门,朝着执事堂走去。
路上有弟子经过,彼此点头,无人多话。他走过石桥,踏上台阶,来到执事堂外。门口值守的是个熟面孔,见他来了,只抬了下手示意他在外等侯。
他站在檐下。
风吹过来,衣角微微扬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不高,阳光被挡了一半。他收回视线,静静站着。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侧廊走来。
是位长老。
灰袍素带,面容清瘦,走路没有声音。江无涯认得他,曾在掌门闭关之处见过几次。这人从不参与日常事务,只在秘令传达时出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长老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来了。”
语气平淡,象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随我来。”
江无涯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何是他。他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数道门户,最终进入一处偏殿。殿门关闭,室内光线变暗。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边缘泛黄,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一块玉牌。
长老走到桌前,站定。
“近日灵脉波动异常。”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三处荒域出现残纹,经掌门推演,指向一处失落之地。那里曾是图腾文明的活动范围,遗迹尚存。”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动。
耳朵听着每一个字。
心跳没有加快,也没有减缓。
只是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此地从未对外开放。”
长老继续说。
“禁制残存,机关不明。若强行闯入,九死一生。但若能取得其中线索,或可解开当前灵脉枯竭之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无涯。
“任务需交由一人独自执行。此人必须心智坚定,修为稳固,且对图腾气息有所接触。”
“你近来多次深入荒野,风域掌控已达精微,又有与兽群交战的经验。司徒掌门亲自点名,由你前往。”
江无涯抬起头。
眼神清明。
“弟子愿往。”
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
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伸手拿起那块玉牌,递了过来。
“这是通行凭证,也是定位信物。三日后启程,出发前交予守山弟子激活阵法。”
“古迹入口位于北荒断崖之下,需乘飞舟抵达。途中不得停留,不得泄露行踪。”
江无涯伸手接过。
玉牌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细密纹路,中心有一小孔,象是用来引气入符。
他握紧,放入怀中。
“此次行动,非为争功。”
长老声音压低。
“而是求真。你所探寻的不只是遗迹,更是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若遇不可解之局,宁退勿陷。活着回来,比带回任何东西都重要。”
江无涯点头。
“谨遵教悔。”
长老不再多言。
转身走向墙边,取下那幅地图卷起,也递给他。
“方位已标,其馀靠你自己判断。三日内准备所需物品,丹药、符录、兵器皆可领取,但不得超过配额。”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进去之后,无法接应。”
江无涯接过地图。
双手持稳。
“明白。”
长老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绕过桌子,走向侧门。
门开又关。
室内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怀里玉牌贴着胸口,凉意还在。
袖袋中的骨片安静如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知道,这两个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
布料厚实,边缘用金线锁边。
他轻轻展开一角。
北荒局域被红笔圈出,下方画了一个倒三角符号,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禁渊。
那是入口。
他合上地图,将它和玉牌一起收好。
转身走出偏殿。
外面天光依旧。
风比刚才大了些。
他沿着原路返回,步伐稳定。
途中遇到两名执事弟子,对方见他从偏殿方向出来,神情微变,却没敢上前询问。
他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
屋内和离开时一样。
他走到桌前,把地图放在上面,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枚提灵丹吞下。
药力入体,经脉温热。
昨夜战斗残留的些许滞涩感开始松动。
他盘膝坐下,运转《风灵九变》心法。
灵气从丹田出发,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风域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而稳定的气流,随着呼吸起伏。
他试着压缩一次震波,控制间隔。
风旋在掌心生成,缩小,再释放。
节奏比昨日更顺。
一炷香后,他收功睁眼。
状态很好。
他伸手摸向袖袋,取出那块骨片。
颜色深褐,表面划痕清淅。
他把它放在桌上,和地图并列。
然后他慢慢展开地图全幅。
北荒地形复杂,山脉交错。
禁渊位于最深处,四周无路可通。
唯有空中飞舟能够抵达。
而在地图右下角,有一小块模糊局域,用淡墨标注了三个字:旧祭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指腹轻轻划过骨片上的纹路。
那些线条弯折的角度,和地图上的某个标记很象。
不是完全相同,但走势一致。
象是同一种文本的不同写法。
他忽然想起什么。
从储物囊中翻出一本破旧笔记。
是之前在凡城收集的民间图腾记录。
他快速翻页,找到一页绘有祭祀符号的纸张。
对比之下,发现其中一条曲线几乎重合。
他放下笔记。
呼吸依旧平稳,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冷静。
而是有了方向。
这不是巧合。
骨片认得那个地方。
或者,那个地方在等这块骨片。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储物囊。
只留下玉牌放在桌上。
他伸手按住它,输入一丝灵气。
玉牌中心的小孔亮起微光。
一道极细的红线从孔中射出,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环,中间交叉两线,形似眼睛。
他看着这个图案,片刻后移开手。
光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
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远处山门处,有弟子正在搬运物资。
有人扛着药箱,有人拖着符匣。
都是为即将到来的任务做准备。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三日时间,表面是准备期,实则是观察期。
宗门会看他是否异常,是否会私自行动。
他必须表现得和其他弟子一样,按部就班领取资源,报备行程。
但他不会浪费这段时间。
今晚就要开始。
他关上窗,坐回桌前。
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丹药五枚,主修恢复与提灵;符录三张,以隐息为主;备用毒刺两组,藏于袖甲夹层;再带一把短刃,用于近身破障。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收起。
然后他起身,开门出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药堂。
路上行人渐多。
他走在中间,不快不慢。
路过膳房时,闻到饭菜香味。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看见他点头笑了笑。
他也点头回应。
一切如常。
药堂门口排着队。
他添加队伍末尾,安静等待。
轮到他时,递上令牌。
执事看了眼,问道:“要什么?”
“提灵丹两枚,止血散一瓶,再加一枚护神丸。”
对方登记后取出物品,一一交给他。
他检查无误,收进储物囊。
离开药堂后,他去了符阁。
同样流程,领了三张隐息符。
符纸泛青,摸上去有些粗糙。
他小心收好。
最后他前往兵械库。
这里管理严格,需长老签批才能领取武器。
他出示了玉牌,并说明用途。
守库弟子查验后,允许他选一把辅助兵器。
他在架上扫视一圈,选了一柄短刃。
长度一尺,刀身窄而直,适合突刺。
他抽出试了试锋,满意地点点头。
登记后带走。
回到住处,他把所有物品分类放入储物囊。
丹药放左格,符录右格,兵器贴身携带。
毒刺机关重新调试一遍,确保随时可用。
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盯着玉牌。
明天他会去风堂报到,申请飞舟通行许可。
后天则要接受一次例行检查,确认身体状况是否适合远行。
这些都是程序,无法跳过。
但他已经决定了。
一旦进入古迹,就不会只找什么灵脉线索。
他要去的地方,是旧祭坛。
那块骨片指引的方向,才是他真正要走的路。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着一张符。
不是宗门发的,也不是买的。
是他自己画的。
材料来自裂风獍的血,加之一点妖丹碎屑。
功能只有一个:屏蔽气息波动,防止系统倒计时引发异象。
他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
也可能有答案。
他不怕。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
光线照在桌角,映出一小片亮斑。
他看着那光,慢慢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手中已多了一枚毒刺。
银灰色,尖端微弯。
他轻轻弹了一下,刺尖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握住门把手,正要拉开——
怀中的玉牌突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