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踩过溪水,鞋底带起一串水花。他没有停步,目光落在赤离身上。她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手边的骨刀插进泥土,刀身暗红。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起。赤离站起身时脚下一软,差点又倒下去。江无涯没松手,等她站稳才放开。
“你守住了。”他说,“我还没回来之前,你一直守着。”
赤离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无涯转过身,望向部落深处。火堆还在烧,但没人围着。几个身影站在远处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武器,没有靠近。他知道那些人是谁,也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体内的金丹开始运转。风域从经脉中扩散出来,贴着地面蔓延。林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树叶不再晃动,连火苗都压低了半寸。
前方的人群开始后退。有人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还有人想撑住,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困难,只能低头避开那股压力。
江无涯继续向前。每走一步,风域就扩大一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脚步声清淅可闻。
那些原本站在祭坛附近的老族长已经不在原地。他们退回了自己的帐篷区,只留下几个年轻战士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谁要王位?”江无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没人回答。
他停下脚步,看向最前面那个持斧的男人。那人是墨狼族的旁系头领,曾在一次狩猎中带头反对他的命令。现在他的斧头垂了下来,指节发白。
“你说。”江无涯盯着他。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们……只是觉得……旧王已死,该由各族推选新主……”
“推选?”江无涯打断他,“我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令,不是空位。你们不认令,却要另立规矩?”
四周一片寂静。
“从今天起,谁再提推选,就是违令。”他扫视一圈,“违令者,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风域猛然扩张。地面落叶翻滚,几根插在地上的火把直接熄灭。站在前排的几个人跟跄后退,其中一个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江无涯不再看他们。他转身走向图腾柱。
那根古老的木柱立在部落中央,表面刻满裂纹般的图腾纹路。他把手掌按上去,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柱身轻轻震动了一下,象是回应某种血脉联系。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图腾之力的流动。这股力量比三个月前更强了,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回归。
睁开眼时,他对人群说道:“今晚所有人回帐休息。明天晨鼓响,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册。谁参与围攻祭坛,谁保护妇孺,我都记得。”
说完,他松开手,走向自己的石屋。
屋子还是老样子,兽骨支架有些歪斜,藤蔓缠得更密了。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里有股潮湿的气味。桌上放着一只陶碗,里面残留着干掉的药渣。
他没点灯,直接坐在床边。床是用整块青石搭的,上面铺着兽皮。他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腰间的兽骨链。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散去,也知道有些人不会真正服气。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不敢动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赤离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他们会再来。”
“如果他们带更多人呢?”
“那就杀更多。”
赤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说:“小禾和其他孩子都在后山的洞里。我没让他们回来。”
“明天一早,你去接他们。”
“好。”
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江无涯没动。他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靠近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连续三日奔袭,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袖口的机关。那根毒刺露了出来,尖端泛着微光。他检查了一遍结构,确认没有损坏后,重新收回去。
屋外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应该是哨卡的方向。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这是安全信号,说明边界没有异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图腾柱的一角。月光照在柱身上,映出一道斜影。
忽然,柱身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他立刻出门,发现柱子底部出现了一道细缝,象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周围的土地也开始松动,几根草茎断裂,露出下面泛红的泥土。
他走近几步,手掌再次粘贴柱身。
一股信息直接传入识海——不是语言,而是一幅画面:一群披着兽皮的人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断角的图腾杖,脚下是翻涌的黑雾。
画面一闪即逝。
他收回手,眉头皱紧。这不是正常的图腾共鸣。刚才那股波动带着一丝躁动,甚至有些……不安。
他转身回到屋内,盘腿坐下。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风域维持在体表一层,随时可以爆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寅时的时候,外面传来新的响动。不是脚步声,而是木轮滚动的声音。有人推着车进了部落,停在议事台前。
他走出门,看见一辆破旧的运粮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麻布,底下隐约能看到人的轮廓。一个老妇人站在车旁,手里拄着拐杖。
“江王。”她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我把人送回来了。”
江无涯走过去,掀开麻布。
下面躺着三个少年,都是部落里的猎手。他们身上有伤,手臂和腿上有绑带,但呼吸平稳。其中一人额头包着布条,血迹已经干了。
“他们在北岭被野猪群冲散,是我家儿子找到的。”老妇人说,“带回来养了五天,现在能走了。”
江无涯点点头。“你做得对。”
老妇人没多留,转身推车走了。
他蹲下查看三人的情况。伤口处理得不错,应该是用了部落的止血草药。看来这段时间,还是有人在维持秩序。
他刚站起来,远处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东边的帐篷区。几盏灯亮了起来,接着有人影跑动。一声短促的叫喊划破夜空,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他立刻朝那边走去。
还没到地方,就看见两个男人从一顶帐篷里被人拖出来。他们穿着普通猎户的衣服,手上没有武器。其中一个挣扎着喊:“我没做!是他们逼我拿火把的!”
押着他们的人是赤离带来的祭司卫队。她本人站在旁边,脸色冷峻。
“怎么回事?”江无涯问。
赤离回头看他,眼神有一瞬的动摇,但很快恢复。“我们在清查昨晚参与围攻的人。这两个是在祭坛放火的。”
江无涯看着地上两人。“谁指认的?”
“三个老妇人,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看见这两人往祭坛泼油。”
其中一个男人哭了出来。“我是被逼的!赵老三拿刀架在我儿子脖子上,让我去点火!我不去,我儿子就没了!”
另一人也喊:“我也是!他们说只要动手就能分到肉,还能进议事会!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江无涯没说话。
他看向赤离。“把他们关进地窖,等明天一起审。”
“可是……”
“我说了,等明天。”
赤离咬了下嘴唇,挥手让人把人带走。
人群慢慢散开。江无涯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被撕破的帐篷。帐篷边上有一截烧焦的木棍,还冒着一点青烟。
他弯腰捡起那根木棍,指尖感受到馀温。
这时,赤离低声说:“赵老三今早不见了。他儿子也不在。”
江无涯把木棍扔在地上。
“他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躲不过。”
他转身往回走。
赤离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江哥。”
他回头。
“你还记得去年冬天的事吗?那时候你也这样走回来,一句话不说,就把抢粮的人吊在柱子上。”
江无涯看着她。
“我记得。”
“后来你说,乱世要用重刑。”
“现在也是乱世。”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了几面挂在帐篷上的骨旗。其中一面旗子边缘裂开,一条布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
江无涯走到图腾柱前,抬头看了一眼。
柱身的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泛红的泥土也恢复了正常颜色。
他把手放上去,闭眼感应。
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他收回手,走向石屋。
推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球部落。
灯火几乎全灭了。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象是未熄的馀烬。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明天不会平静。
他走进屋,关上门。
桌上的陶碗还在那里。他拿起碗,发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小禾的笔迹:江叔,我们等你回家。
他把碗放下,坐到床边。
门外,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