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压到了山脊在线。
他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壁上,右手还贴着墙面,指尖沾着干涸的血和碎石粉。腿上的骨头象是被碾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深处一阵抽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指节泛白,掌心裂开几道细口,但还能动。
他慢慢把左臂抬起来,肩膀处传来滞涩的摩擦感,那是毒素残留在经脉里的痕迹。他没急着运功逼毒,只是用手指按了下胸口。那里还贴着玉简,青铜齿轮也在怀里,没有丢。
他撑地起身,膝盖刚用力就打了个弯。但他没倒,咬着牙把重心移到左腿,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踩到碎石时发出轻响,他停了一下,听清四周没有动静,才继续走。
密林里雾气未散,树影交错。他知道这条路通向苍云宗后山的小径,巡逻弟子通常只走到第三块界碑就折返。他记得换岗的时间是寅末卯初,现在差不多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动作却不敢大。每一步落下,伤处就跟着一震。走到界碑前,他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根空管,往地上轻轻一磕,抖出些灰白色粉末,撒在脚印周围。这是他早先配好的掩息粉,能遮住血腥味和灵力波动。做完这些,他贴着树干绕过去,等远处脚步声远去,才穿过护山阵的缝隙。
内门局域安静,只有晨课钟声远远传来。他沿着墙根走,避开主道,穿过两座偏殿之间的夹巷,终于看到掌门居所外的石阶。
他走上前,在最下一级停下。手指蘸了点血,在青石上划出三道短横,再加一个倒钩符号。这是他和司徒明之间唯一的紧急连络暗记,三年前一次任务失败后定下的,从未用过第二次。
他画完就靠着栏杆滑坐下去,背抵冰凉石柱,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模糊前,听见屋内有衣袂拂动的声音。
门开了。
司徒明站在门坎内,道袍下摆扫过地面。他看见石阶上的血痕,目光立刻落向角落的人影。几步走近,抬手探其脉门。指尖触及皮肤时,察觉到一股隐晦的妖气缠在经络之间,极淡,但确实存在。他眉头一紧,随即打出一道温和灵力,托住对方将坠的身形。
“还能说话吗?”
江无涯喉咙动了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能。”
司徒明把他扶进屋,关上门。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他让江无涯坐在靠近墙角的位置,自己坐对面,不急着问话。
过了片刻,江无涯抬手摸向怀中,取出那块玉简和青铜齿轮,放在案上。玉简表面赤金纹路还在微微发亮,齿轮边缘有些磨损,但结构完整。
“血魂堂联合七派散修,准备对九大仙门动手。”他说,“他们在找能破护宗大阵的东西,这齿轮就是关键之一。”
司徒明盯着齿轮看了很久,伸手拿起翻转检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被磨去大半,只剩最后两个音符般的符号。他认出来了,是三百年前失传的“断脉阵”标记。
“你从哪得来的?”
“他们自己藏的。”江无涯靠在墙上,闭了下眼,“在地下信道尽头,有个密室,里面不止这个。”
“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除了我,应该都死了。”
司徒明沉默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级别的消息一旦公开,宗门内部立刻会掀起波澜,执法长老必然要求彻查,而调查过程只会暴露更多漏洞。更麻烦的是,其他仙门未必信他所说,反而可能怀疑苍云宗想借机夺权。
他把玉简拿起来,输入一丝灵力。画面一闪,出现几行文本,记录的是某个阵法节点的坐标位置,分布在南境三州。他看完收回手,抬头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对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受了重创。可眼神还是稳的,没有慌乱,也没有邀功的意思。
“这件事我知道了。”司徒明说,“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做。”
江无涯点头。
“不要对外提一个字,不要去找任何人,也不要试图追查后续。”
“明白。”
“我会安排你去一处安静地方休养。这段时间,你只需要一件事——恢复。”
江无涯又点了点头。
司徒明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一条缝,对外面轻声道:“来两个人,送江弟子去北崖洞府。”
门外立刻有两名执事应声而入,见到屋内情形也没多问,一人扶起江无涯,另一人取来担架。
北崖位于宗门东北角,平日少有人至。洞府建在半山腰,入口被藤蔓遮住大半,进去后是一条狭长信道,尽头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放着蒲团和矮桌,墙上嵌着照明晶石。这里原本是某位长老闭关之地,后来那人坐化,便一直空着。
司徒明亲自带人将江无涯安置好,又布下一层隔绝阵,防止灵力波动外泄。临走前留下一瓶丹药:“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门关上了。
江无涯坐在蒲团上,听外面脚步声远去。他没立刻吃药,而是先检查身体状况。左肩的麻痹感减轻了些,但毒素仍未清除干净。他试着运转基础吐纳法,引导灵力在七条主脉中缓缓流动。
刚开始很慢,每一寸推进都象在拉扯锈住的铁链。可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丹田时,发现里面的灵力比战前更加凝实。不是量变,而是质的变化。原本松散的气团现在有了棱角,转动时带着轻微震颤,仿佛随时能突破某种界限。
他停下动作,静静感受。
这种变化他熟悉。每次生死之战后都会出现,象是身体在提醒他——离下一关近了一步。
他伸手拿起那瓶丹药,拔掉塞子闻了下。药香纯正,没有杂味,确实是宗门特制的疗伤丸。他倒出一粒,放入口中吞下。
药力很快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渗入四肢百骸。他盘膝坐下,重新开始调息。这一次,灵力运行顺畅了许多。虽然伤势未愈,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回来。
外面天色渐亮。
山风从洞口吹进来,拂动藤蔓。远处传来一声鹤鸣,接着是晨练弟子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在这片平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经开始移动。
江无涯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丹田里的灵力又转了一圈,比刚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