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洞口那根黑色羽毛轻轻一颤,被气流卷起,旋了半圈,落进石缝里。
江无涯睁眼的瞬间,体内灵力已自行运转。昨夜调息时压下的躁动,此刻如潮回岸,顺着七条主脉奔涌而上。他没起身,双手缓缓抬起,指尖相对,掌心朝内,结出一个最基础的收功印。灵力一圈圈绕过经络,速度越来越快,金丹在丹田中旋转,裂口彻底张开,一股比先前深沉数倍的气息自内而外透出。
他吐出一口浊气,站了起来。
一步踏出洞府,脚底与石坪相触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站在原地未动,玄色劲装下摆随风轻摆,腰间兽骨链无声轻响。袖中毒刺伏在小臂内侧,冰凉如初,但表面那三道风纹已不再静止——细看能见银光微闪,象是有风在金属深处自行流转。
山道上载来脚步声。
三名弟子正从下方走来,走在前头的年轻修士手里攥着任务玉简,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抬头时,正好望见江无涯立于石坪之上,身影清瘦,眉眼冷峻。
话音戛然而止。
那名手持玉简的弟子脚步一顿,手一松,玉简差点滑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忘了开口。其馀两人也停下,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不由自主放轻。他们只是路过,并非专程前来,可那股从江无涯身上散出的气息,象是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胸口发闷。
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想行礼,却发现喉咙干涩,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江无涯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将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风域展开的瞬间,四周尘埃离地而起,碎石浮空,草叶倒伏。一道模糊的龙形由气流勾勒而出,在他头顶盘旋三息,鳞爪分明,虽无实体,却带着凌厉威压。风声低吼,如远古凶兽苏醒,随即骤然消散,只留下满地翻滚的枯叶。
他收回手,风停。
“如今的我,已非往昔可比。”
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三人耳中,象是贴着耳骨刮过的一道冷铁。说话时,他始终背对着他们,未曾回头。话落之后,他迈步前行,踏上通往山门主道的石阶。
三名弟子仍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走在最前的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玉简,字迹还在,可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他记得昨日还听人说,江无涯不过筑基巅峰,靠些奇巧手段才勉强进入内门。可刚才那一眼,那气息,绝不是筑基该有的。
另一人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那是……金丹中期?”
没人回答。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苍云宗内门弟子众多,金丹期本就不多,能在二十岁前踏入中期的更是凤毛麟角。而江无涯,据说是寒门出身,无师无靠,全凭自己一步步爬上来。
可眼下这等威势,哪象个孤身苦修的散修?
他们默默退到山道一侧,垂首站立,直到江无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主道尽头,才敢重新抬头。
其中一人抹了把额头冷汗,喃喃道:“以后见着他,得绕着走。”
另一人没接话,只是紧紧攥住玉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能再用寻常眼光看了。
江无涯走在主道上,脚步平稳。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也能察觉到远处几处高台上有灵识扫过,停留片刻便迅速收回。有人在试探,也有人在确认。但他不在乎。这一关闭得足够久,压制得足够深,如今破境而出,气息自然外溢,挡都挡不住。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主动挑衅,也不必言语威胁。只要站在这里,让所有人亲眼看到他的变化,就够了。过去那些轻视、怀疑、暗中使绊的人,迟早会知道,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寒门弟子”,已经不在了。
风域并未完全收回,依旧在他周身三尺内缓缓流动,如同呼吸般自然。这一次,它不再只是辅助闪避或加速的工具,而是成了他境界的一部分。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都微微震颤,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前方是任务堂的牌楼,已有不少弟子进出。他没有拐弯,径直向前。主道宽阔,两侧种着青松,树影斑驳。阳光洒在肩头,温热却不刺眼。
一名扫地的杂役弟子抬头看见他走来,手里的竹扫帚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认识江无涯,但那股气息太过压迫,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他慢慢低下头,退到路边石墩旁,蹲下身继续扫地,动作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又走过一处岔路,两名正在交谈的内门弟子忽然噤声。其中一人刚想抬手打招呼,手臂举到一半便停住,脸色微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另一人拉了他一把,两人匆匆离开,脚步明显加快。
江无涯依旧未语。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衣袍在风中轻扬,背影挺直如松。沿途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山道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远远看见他,便主动让开道路;有人躲在树后偷看,只敢瞄一眼就迅速缩回脑袋。
他知道他们在怕。
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展现出的力量。修真界向来如此,实力决定地位,强者无需多言。他曾被人当面讥讽“根基不稳”,也曾被长老以“来历不明”为由拒收入门墙。那时他只能隐忍,因为不够强。
现在不同了。
他走到主道中段,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块界碑立在道旁,上面刻着“内门禁地,闲人止步”。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一缕风劲自指尖弹出,轻轻掠过碑面。
“嗤”的一声轻响,石屑飞溅。
那块界碑晃了晃,表面裂开一道斜纹,从上至下,贯穿整块石碑。风吹过,碎石簌簌掉落。
他收回手,继续前行。
身后那块界碑微微倾斜,最终没能倒下,却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阳光照在断裂的刻痕上,映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江无涯的身影渐行渐远,走入主道深处。青松夹道,风声低回,地面裂纹一路延伸,象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主道尽头,任务堂门前的广场上,几名弟子正围在一起讨论今日的巡山安排。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望向主道方向,眉头一皱。
“那边……是谁来了?”
其馀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远处一道人影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却让整条山道都显得肃静无比。
有人认了出来,声音压低:“是江无涯。”
“他不是在闭关吗?”
“闭关完了。”
“可他……怎么感觉不一样了?”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气息如渊,风随其行,仿佛整座山都在为他让路。
江无涯走到广场边缘,脚步未停。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停留的意思。任务堂门口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一响,随即戛然而止,象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馀音。
他穿过人群视线,走入主道另一侧的林荫小径。
小径通向何处,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此以后,再没人能轻易拿他当普通弟子看待。
风在他身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升空,又缓缓落下。
一片枯叶贴着江无涯的鞋尖停下,叶脉断裂,边缘焦黑,象是被无形的热气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