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肌肉骤然紧绷,呼吸停滞。
被发现了?
他的脑子里念头急转。
若是张伯真的当众叫破,亦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自己难道要对张伯下手吗?
可这玉是自己和阿弟未来的路。
就在秦河心神不定之时。
张伯皱着眉几步走到近前,老脸忽地一松。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走路那般别扭……”
秦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张伯……这……”
“行了,都是爷们遮掩个甚。”张伯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这火老憋着伤身,下了山往城西‘甜水巷’里钻一钻,那儿有家‘春风楼’。”
“我没去过!只是听说里头的姑娘皮肉比水还嫩,心还善,几十文钱给你拾掇得舒舒坦坦。”
秦河心头一转,索性借着这话茬把戏做足。
“嘿,瞧您说的,小子我哪能一个人去快活?
您照顾了我这么久,怎么着也得请您一块去舒坦舒坦。”
张伯斜睨了秦河一眼,揶揄道:
“拉倒吧,老头子我这身子骨就是入秋的蚂蚱,蹦跶不起来喽。”
说到这,老头子突然回过味儿来,老脸一紧瞪着眼睛叮嘱道:
“这话可不许在你大娘面前瞎说啊!老头子我一辈子老实巴交,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那是自然!”秦河立马赔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您跟这满山的石灰一样,清白着呢!”
这一通浑话扯下来,秦河见火候差不多了,不经意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张伯,若咱手里以后要是真有点啥好东西,想换两个过冬的活命钱,是不是也得去城里找门路?”
别看秦河是磐石县人,实际上他兄弟俩住的安乐坊,也就是依附在县城墙根底下的一个大型贫民窟。
平日他鲜少踏入县城。
贸然揣着重宝进城,若是两眼一抹黑地乱撞,只怕连宝贝还没拿出来,人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张伯也没多想。
这年景难,谁家不是在卖儿卖女,当家当?
多少穷得揭不开锅的,把祖上积攒下来的金银首饰,铜炉烛台都拿去换了糙米。
他从路边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开了腔: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
咱们这磐石县看着不大,这水也是深得很。
县里的当铺拢共有十几家,明面上暗地里的都有,东街的‘永利号’是县太爷小舅子开的,专门吃大户;西街的‘金钩坊’是黑沙帮的产业,那是真拿铁钩子往人肉里钩啊……”
说到这,张伯顿了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要是真想当点什么又不想惹麻烦,我还是建议你去南边的‘聚源当’。”
“哦?”
秦河连忙凑近了一步,故作好奇道:“难不成这家给的价钱比别人公道?”
张伯闻言,看傻子一样瞥了秦河一眼,冷笑了一声:
“公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开当铺的哪有不奸的?都是蚂蟥,恨不得把你骨髓都榨干喽。
只不过这‘聚源当’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东家还算讲规矩,只认物,不认人,出门不认帐。”
见秦河还有些懵懂,张伯压低了声音提点道:
“意思就是,甭管你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祖传的,只要东西是真的,他们就敢收,且不多问半句来路,出了门,钱货两讫。
不象有的铺子,见你面生又没什么背景,当面压价不说,前脚刚收了你的货,后脚就会放出几个尾巴跟着你,谋财是小,送命是真啊!”
秦河默默点头,将张伯的叮嘱刻在了心里。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安乐坊低矮棚屋已近在眼前。
到了分岔路口,张伯停下步子,没急着往自家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秦河。
“小秦啊,你今儿个是打算要进城?”
秦河已经问了这么多,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点头:“恩,是有些琐事要办。”
“别穿着这身行头去。”
张伯皱着眉头,打量着秦河的石工短打:
“这城里人最是势利眼,一看你这满身石灰的样子,便知道是山上挖石头的苦哈哈。
你那事若是要紧,穿着这一身,进门就得被人矮看三分,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办事,保不齐被人当猪宰上一刀。”
说到这,老头子略一沉吟,冲着秦河招了招手:
“你一会来我家,我家小子走得早,但家里有几身还算板正的靛青棉衫,身量估摸着和你差不多,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你去我那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再进城。”
秦河心头涌起热流,没矫情拒绝。
兄弟俩这些年日子过得实在是清苦,家里的衣服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确实连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若真是穿着这身乞丐装进了聚源当,朝奉哪怕是个规矩人,看着这打扮,也不免要在价钱上狠压两成。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无论在哪个世道都是真理。
张伯走出两步,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沉声嘱咐道:
“对了,把秦安也一并捎上带到我家去。
你这一进城还不知道得什么时辰能回来。
这阵子刚从外地涌进来一批流民,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牙子,那孩子生得白净,把他一个人扔在破屋里我不放心。”
秦河听着字字关切的话语,看着驼背老人有些蹒跚的背影,原本一直因为这世道冷硬的心,终是柔软了几分。
这份情,他秦河记下了。
日后若真有出息了,必定得好好对这老爷子。
秦河三两步到了自家门前。
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正蹲在灶台前准备生火的秦安听到动静,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阿兄?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少年忙放下手里的柴火,脸上泛起喜色:
“我这还没搭火呢,阿兄稍坐,我这就给你热饼去……”
“今儿个不急那口吃的。”
秦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饼,一把拽起秦安。
“走!跟我去张伯家,阿兄要去趟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