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奴三个字一出,还算安静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排在秦河后面的几个汉子,哗啦一下向两边散开,眼神里满是嫌弃。
负责登记的管事,一张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的毛笔悬在半空,愣是没落在入册的名头上,笔杆子敲了敲桌面。
“当啷”几声。
三块才刚摆稳的碎银,被他一把给推了回去。
“拿回去!
咱铁拳门打开门做生意,也讲究个体面。
这银子我怕污了门庭。
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顽童见状更是得意,拍着手叫唤道。
“就是就是!
要是收个碎石奴进来,咱们这些交了钱的岂不是也得跟着一身骚味儿?”
秦河站在人群中央,拳头缓缓攥紧。
他认识这个小鬼。
这家伙虽然也住在安乐坊附近,但他爹手里有几亩良田,平日里那鼻孔朝天的。
以前在坊市里纠集一帮混小子编排童谣骂阿弟的,领头的便是这货!
秦河眼神一冷,死死盯住对方。
眼神太凶,带着狠劲儿,吓得顽童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在武馆门口,难道你还敢打人不成?”
秦河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世道,碎石奴想要往上爬,门坎比登天还高,处处都是脚印要把你踩回泥潭。
他不愿在这逞一时的意气。
人家嫌弃,大不了换个地界。
秦河面无表情,伸手去抓被推回来的银子。
可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高阶上吆喝的壮汉,忽地大手一挥,高声喝道:
“慢着!谁说咱铁拳门不收碎石奴的?”
秦河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抬头。
有转机?
壮汉哈哈一笑,眼神扫过人群,看似豪爽地喊道:
“咱们武馆,有教无类,甭管你是倒夜香的还是敲石头的,只要求武的心是真,咱们师傅就都能给你指条明路!”
秦河琢磨,若真是如此,受点白眼,遭点奚落,也没什么,自己本来就是来学本事的。
“只不过嘛……”
壮汉话锋一转,抱着膀子,带着几分戏谑。
“你毕竟出身不好,若是收了你,难免会让别的师兄弟心里膈应,确实有损我铁拳门的名声。
所以……咱们也得有点说法。”
说着,壮汉冲着秦河张开的大手晃了晃:
“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交出这个数,我保准让你堂堂正正进门学拳!”
五两?
秦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虽然五两有些肉疼,但这钱他还真掏得起!
他没有尤豫,直接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就要凑够五两之数。
高台上的壮汉却象是看了个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五两?
小子,你莫不是把我这铁拳门当成了城隍庙门口的善堂?
老子说的是……五十两。”
四周瞬间一片死寂,紧接着,“哄”地一声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秦河捧着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壮汉玩味的眼神。
什么有教无类,什么给条明路,从头到尾,人家不过是拿他这个碎石奴寻个开心,当众耍个猴罢了!
“哈哈哈!五十两?把这小子敲碎了都不值这个钱!”
“真是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一个敲石头的贱种,还妄想学武改命?”
在哄笑中。
秦河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手,将碎银重新揣回了怀里。
没有争辩,没有狂怒。
没有实力,一切的愤怒都是廉价的笑料。
秦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头顶写着“铁拳门”的招牌。
他在心里漠然低语。
铁拳门我记下了。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
他日我秦河若学有所成,这一口恶气,必当百倍奉还!
秦河毅然转身,挺直脊背,大步离去。
……
城南,旧巷尽头。
这里离热闹的坊市隔了几条街,“铛、铛、铛”的打铁声作响。
一间铁匠铺内,正乱哄哄地围着七个身形瘦削的少年郎。
在这年头,穷苦人家的半大小子要想寻条活路,除了下贱的苦力活,便是找个手艺师傅当个学徒。
哪怕头三年是白干,但只要能学到一门手艺,这辈子也算是端上饭碗。
铺子中央正冒着火星的锻造炉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柄几十斤重的长柄铁锤。
这就是铁匠唐昊。
他正欲开口对前来拜师的说些什么。
忽地,一道身影从门外钻了进来,正是从武馆碰了一鼻子灰的秦河。
“请问,唐师傅在吗?”
唐昊带着炉火馀温的虎目,在秦河身上刮了一遍。
“要打农具还是兵刃?先交订金,月底来拿。”
“不,不是打铁,我是来学……”
秦河刚想吐出“武”字。
却被唐昊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
“当学徒就当学徒,哪来那么多废话!去那边站好!”
秦河也没说什么,乖巧的站了过去。
有些话不急着说,先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唐昊看几个人站定,开始喊话。
“我丑话说前头。
我这打铁,吃的是苦,受的是热,没力气和恒心,就算是跪下来磕头老子也不收。
现在开始试手,不行的立马滚蛋!”
唐昊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堂,少年们忙不迭地跟上。
铁匠铺的后院极大,甚至比前面的铺面还要宽敞数倍。
院子四周摆着八口红砖炉灶,中间则是清一色的铸铁砧台。
“听好了,八个脑袋,最后只能留下一个。”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少年们互相交换着警剔的眼神,甚至还有几分敌意。
学门手艺就能活命的世道,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抢饭碗的仇人。
唐昊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直接弯腰夹出砖头大小的冷生铁块,人手一块发了下去。
“今儿个也不考什么火候眼力,就考一把子力气和悟性。”
唐昊拎起大锤,随手在一块生铁上示范了一击。
一锤落下后又弹起,生铁竟肉眼可见地扁下一丝。
“借腰马,顺腕劲,锤不离砧,心不离铁。”
唐昊丢下口诀,瓮声喝道:
“能象我这样,只凭锤子把这块生铁给锻薄一分,谁就过了关!”
说罢,他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众人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这是拼命的时候了。
一个个纷纷咬着牙,抡起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叮叮当当地在铁砧上砸开了。
秦河混在其中,也不多言。
他双手握锤,没有象旁人那样蛮力乱砸,而是用碎石发力的透劲,对着生铁块就是一锤。
“铛!”
一声脆响,秦河的手臂微微一震。
几乎是同一瞬间,淡青色小字浮现:
【技艺:锻打(未入门)】
秦河心中猛地一喜。
果然!
这残碑万般技艺皆可肝!
而且这进度条竟然一锤就涨了五十点?
秦河手中动作不停,甚至愈发顺畅。
他这回是真看明白了。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打铁和碎石,看着是两个行当,但这用劲的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
自己已然小成的“碎石透劲”,放在这铁砧上就是现成的底子!
锻打的法门,等于站在了碎石的肩膀上起步!
别人是在从头学步,而他却是在跑!
想通了这一点,秦河越敲越顺手,越敲越起劲。
铛!铛!铛!
他的每一锤都敲得极稳极透,声音清脆悦耳,极富韵律感。
反观旁边几个少年,不过才挥了十几下下,不是直不起身,就是虎口被铁锤震裂出了血,疼得直龇牙咧嘴。
毕竟都是些从小缺吃少喝的穷人家孩子,身子骨本就单薄,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这小子……”
一旁冷眼旁观的唐昊,虎目不知何时已经定在了秦河身上,微微发亮。
这架势,这发力……
这哪里是个初学者?
分明就是个打娘胎里就会用锤的好苗子!
“行了!”
就在秦河正敲到兴头上时。
唐昊突然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
“那个……就那个穿青衫的小子,就是你了!其他人放下锤子滚蛋。”
秦河愣住了,举着锤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
这就完事了?
自己还没抡几锤子呢!
唐昊大手一挥就把其他人往外赶。
秦河无奈放下铁锤,眼前的进度条猛地一跳,一道光芒闪过:
【技艺:锻打(入门)】
【效用:膀臂有力,身如火炉;初步掌握锻打火候。】
那几个落选的少年一听这话,有的嫉妒地盯着秦河,有的则是眼圈一红,当场抽噎起来。
在这个年代,失去这么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回家指不定要挨顿好打。
秦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未有多大的波澜。
这就是世道。
位置就这一个,你若上去,自然有人得下来。
更何况,能跑出来学徒的,家里多少还有点底子,哪怕不成也饿不死。
真是到了绝路的,早就跟他一样去石场卖命了。
“还愣着干嘛?跟我进来!”
唐昊赶人走后,转头冲着秦河招了招手,转身往更深处的后院走去。
一直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唐昊才停下步子,大咧咧地指了指四周:
“这就是你以后的住处,每天卯时起点火,得把八个大炉子都烧旺了,然后跟着我打下手,晚上酉时收工,管两顿饭,前三年没有工钱。”
这是手艺人的规矩。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当三年牛马,人家凭什么教你。
唐昊说完这套老规矩,随手捡了块抹布擦着汗,眼神落在秦河身上。
“有问题吗?”
“有。”
秦河站在那,答应得斩钉截铁。
唐昊一挑眉,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些年自己见过不少拜师的,哪个不是点头如捣蒜,生怕被赶走?
老子莫不是找了个刺头?
秦河则是深吸口气,眼神尽是锐气:
“我不是来打铁的,我是来学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