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这是哪家公子哥啊?吴某人城里混了半辈子,怎的就不认得有这么号人物?”
秦河前脚刚跨进聚源当那高高的门坎,柜台后的调侃声迎面扑来。
吴六手摇着那把破扇子,玩味的看着秦河。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初次相见,对方还是个浑身石腥味的穷酸。
如今玄衣加身,一身英气比刚出炉的刀锋还要扎眼。
“吴叔这话可是抬举了。”
秦河掸了掸衣襟,笑着拱手,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小子今日这身行头,可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毕竟是进咱们磐石县第一号的‘聚源当’,若还是那副寒酸打扮,叫人笑话了去,岂不是丢了吴叔您的脸面,堕了咱们聚源当的金字招牌?
小子就算自个儿不要脸,也得给吴叔您撑起这个场面不是?”
“嘿!你小子……”
吴六手“啪”地一声合上纸扇,指着秦河大笑,身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眼睛在秦河微鼓的衣襟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
“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儿,莫不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说着,他两步走到大门前,“咣当”一声把铺门闩得严严实实。
回过身,吴六手亲自提起平日里只招待贵客的紫砂壶,给秦河面前的空盏斟了个七分满。
之前,那是秦河伺候他。
这回,换成他这掌柜亲自给秦河倒茶。
这看似简单的茶水里头,可是藏着不少事。
“吴叔,您太客气了,折煞小子了。”秦河见状连忙虚扶。
“得了吧!”
吴六手柄茶壶一顿,眼神灼灼:“你小子少贫,赶紧坐下!说正事!”
他别的不说,看人下菜的本事可是一等一。
这小子今儿个神气完足,不紧不慢。
吴六手心中大石落了大半,石髓这事说不定真让这小子办成了!
茶香袅袅。
秦河没有去动茶杯,反倒是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吴叔,既然咱们是做买卖,我也就不跟您藏着掖着了。
这几日小子心里头,总悬着块石头。”
他顿了顿,直接对上吴六手的目光。
“怀璧其罪的道理小子是懂的,这东西金贵,又是献给高高在上的县太爷。
我就怕万一这礼送上去了,太爷若是觉得这里头油水太大,起了封山的念头,把我随手捏死了,到那时,我可是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可谓是极其露骨。
可吴六手闻言,捧着茶盏的手却是纹丝未动,面色平静如水。
“继续说。”
秦河见状,心里有底。
本来他是想旁敲侧击试探一番。
临到嘴边,又觉得跟这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绕弯子,不仅累,还容易弄得彼此离心。
吴六手得到消息已经有几天了,官府在石场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说明,吴六手柄石髓的消息捂在肚子里呢!
秦河顺着话茬继续说。
“小子就是想问问,咱们这条船,是不是稳当?”
“你小子!”
吴六手忽地笑了,目光竟带着几分欣赏。
他摇了摇头,眼角堆起的褶子。
“谨慎是好事,但这回你却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秦河哪里是怕死?
分明是在要颗定心丸!
甚至是在变相地提醒自己,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吴六手并不在意。
他看中的就是秦河这种性格。
若是换了个咋咋呼呼的愣头青,他还真不敢用。
可秦河这般步步为营,反倒是让他更高看了一眼。
谨慎,在这吃人的世道,是能救命的良药。
总比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要强上百倍!
“你小子想岔了,这也不怪你,毕竟你没在那公门里待过,摸不准太爷的性子。”
吴六手抿了口茶,悠悠道。
“县太爷虽说爱财,但是个务实的主。
若这石髓之事真的暴雷了,按照那位的性子,产宝的石区,定然要从黑沙帮的指缝里抠出来,交给自己人去打理。”
秦河眉头微皱:“这不还是那个理儿?小子我不过是个外人,若是他划给了自己人,我不照样得卷铺盖走人,甚至……”
“谁说你是外人了?”
吴六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所谓自己人,不也是从外人变成的吗?
不妨告诉你,黑沙帮近些年势力越来越大,和县太爷有些不快,太爷早就想给黑沙帮掺沙子。
你若是能拿出那石髓,那便是有了投名状。
既有寻宝的手段,背景又清白。
你猜,若是太爷知道了有你这号能人,他是会舍近求远换个不懂行的心腹来糟践东西。
还是把你扶成那片的小管事,让你替他守好这个聚宝盆?”
秦河壑然开朗。
这不正是他一直所谋划的吗?
自己身家清白,又有着这手独一无二的寻宝本事。
对于县太爷来说,自己就是最好用的锤子!
只要自己足够有用,那这管事的位置,非他莫属!
至于在谁手下做事都是次要的。
成了小管事,背靠石场,宝贝都是自己的,做事不用束手束脚。
对自己练武大有好处。
秦河躬敬地给吴六手斟满了茶水。
“多谢吴叔指点迷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事儿若是成了,您就是我秦河的引路恩人!”
吴六手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那宝贝……”
他话没说完。
秦河将怀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摊开。
静静躺着一枚石髓。
“只有一个?”
吴六手眉头一挑,不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瞧着这小子今天红光满面,他还当这小子真是有通天的本事,一次性给备齐了呢。
“吴叔别急啊。”
秦河做出苦相,叹了口气。
“您也晓得,我毕竟是在赵三皮眼皮底下做工。
我若是动静稍微大点,怕是前脚刚把这宝贝挖出来,后脚就要被人连皮带骨头给吞了。
这一枚,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偷运下来的。”
秦河没有想过一次性补齐。
首先自己还要用石髓练武,肯定要先紧着自己。
其次就是东西要是给的痛快了,显得石髓没那么珍贵。
这情分可就轻了啊。
凡事肯定还是要给自己着想。
秦河这番话虽然有卖惨的嫌疑,但却句句戳中了吴六手最担心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吴六手的神色。
“不过您放心,门道我已经摸清了,眼下也就是差个动手的时机。
最多两天!剩下的数,我必定给您补齐!”
“赵三皮……”
吴六手没有接话,手里把玩着茶盖,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这些日子虽然没出面,但眼线一直盯着石场。
黑沙帮的没什么动静,唯独负责看场子的小头目赵三皮动作频繁。
若是任由这家伙折腾下去,一旦他挖出了大货,又或者把那石髓的消息捅到了黑沙帮高层耳朵里。
那到时候,这水就混了。
蛋糕就这么大,谁不想独吞?
“吴叔,您的意思是……”
秦河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适时地递了一句。
“叮。”
吴六手手里的茶盖轻轻落回碗沿上,抬眼看向秦河。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