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技术分享会正如陈默所预料的,给团队带来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王浩,他真的开始给语音模块建“健康文档”了。
他在团队共享文档里新建了一个页面,记录每一次编码失败的上下文:输入音频特征、当时的系统负载、内存状态、甚至那天的室温——因为有人开玩笑说空调温度可能影响“宠物”心情。
说实话,一开始只是压力倍增时的玩笑,他们把这个标注当成了日记里的天气,有,不影响什么,没有,却显得缺少了格式。但出乎意料的,他们发现,某些低端机型在高温环境下,cpu温度过高,编码失败率确实会上升3个百分点,算是意外之喜吧,也让团队对低端机型有了更慎重的认识。
怎么说呢,就是在2026年,也不是人人用iphone和ate。
再其次,是陆川,这小子把“代码是宠物”的笔记整理成了一份简易指南,偷偷分享给了测试组那几个记笔记的同事。没想到几天后,测试组的周报里开始出现类似的表述:“本周重点‘梳理’了消息同步模块的‘毛发’,发现了三个潜在的打结点……”这样的黑话。
林深突然觉得,自己好象给团队加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代码,也好象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当然,他也没闲着,在“情绪压缩”原型算法的基础上,和王浩一起,开始了更深入的算法优化。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直到陈默在某个深夜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广州,张总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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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tit创意园三楼会议室,终审日
light团队和微邮件团队分坐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连续冲刺十五天后,面容疲惫但眼神里仍留着火光的周博涛、陈默、李婷、王浩和林深;另一边,则是气质更沉稳、衣着更整齐的微邮件内核成员。。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对比着两个产品的每一个细节,从激活速度、消息列表滑动,到群聊的进入、语音消息的发送。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张小龙点击屏幕的轻微触控声。那声音在极度的安静里被放大,每一下都象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终于,张小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演示看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倾向,“现在,听听数据。李婷,你先来。”
李婷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仪前。她打开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对比报告,幕布上同时亮起两个产品的关键指标柱状图。
“我们从四个维度做了量化对比。”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翻页器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第一,内核通信性能。”
图表切换。
“消息发送成功率,在理想网络下,双方都接近100。但在仿真2g弱网环境下——”。微邮件略优。”
微邮件团队那边,有人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主攻的,就是稳。
“第二,用户体验指标。”李婷继续,“我们邀请了150名内部员工进行为期三天的盲测。。其中,在‘使用流畅度’和‘交互直觉性’两个子项上,light优势明显;在‘功能完整性’和‘界面规范性’上,微邮件得分更高。”
图表再次切换。
“第三,创新功能采纳率。”所有人、消息撤回、长按说话语音,在测试期间的使用频率逐日上升,末期有超过60的测试者主动使用过这些功能。微邮件的‘已读回执’和‘邮件式会话管理’,使用率稳定在45左右。”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技术债务评估。”她看向两个团队的技术负责人,“light因为开发节奏快,部分代码的注释率和单元测试复盖率低于公司基线;微邮件的代码规范度更高,但架构相对保守,扩展新功能的平均耗时比light多30。”
李婷收起翻页器,看向张小龙:“张总,数据汇报完了。”
张小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综合评分表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数据很清淅。”他说,“微邮件更稳定,更规范,象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兵。light更灵动,更大胆,象一个有天赋但也更莽撞的新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个团队,“如果按常规流程,我会让两个团队各取所长,花半年时间再慢慢打磨。但是——”
他话锋一转,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台小米工程机。
“市场不会给我们慢慢打磨的时间。”
他点亮屏幕,展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聊天界面。
“小米的‘米聊’,已经在内测,现在是9月1日,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最快在12月就会公开测试。”张小龙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很清楚。这不再只是light和微邮件之间的内部赛马,这是雷军对我们腾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社交内核阵地,发起了直接的挑战。”
张小龙的话,其实已经等同于腾讯高层的意思,他们的最为内核的业务被觊觎了,哪怕这块基石出现一点点松动,都是腾讯不允许发生的。
哪怕,qq会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依旧会地位稳固。
哪怕,社交轻量化这条路是错的,他们都需要对标小米出现竞品。
“所以,我的决定是——”张小龙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博涛和微邮件团队的负责人身上,“两个团队,立即合并。”
合并。
这个词落下时,林深的心微微向下一沉。
他听懂了张小龙的意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也不是西风压倒东风,而是要将两者融合,汲取双方所长,打造一个既能快速应战、又有足够潜力的产品,这看起来是目前最具大局观的决策。
但他心底仍有一丝极淡的不甘掠过,想站起身反驳:light那些独特的、带着点“偏执”的体验设计,是后世已经走成功的路,现在,还要再走一遍,再回到原点吗?那他添加腾讯干什么?
他感到身旁陈默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仿佛预判了他可能有的反应。
林深最终没有起身,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想到了陈默说,张总要见他。
或许,也是时候放个大卫星了!
张小龙继续布置,语气果断:“以light现有的产品形态和内核体验为基础,快速集成微邮件在工程架构上的深厚积累,我们要在对手完全准备好之前,把产品推到用户面前。窗口期,最迟3个月。”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互联网产品的竞争,有时候不是比谁更好,而是比谁先让用户习惯。习惯,才是最高的壁垒。”
“有没有问题?”张小龙问。
周博涛站了起来,声音坚定:“没有。light团队,保证完成任务。”
微邮件的负责人也随即表态。
“好。”张小龙点头,目光随即越过周博涛,落在了林深身上,“林深,你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开始工作了。周博涛、陈默,你们和微邮件负责人,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讨论合并的具体方案。”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着散去。
微邮件团队的人神情复杂,light团队的几人则在疲惫中透出一种如释重负和新的亢奋——他们通过了考验,并将在新的集成项目中扮演内核角色。
林深安静地坐在原处,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张小龙两人。
张小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深依言坐下,保持安静。
张小龙没有立刻看他,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开表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缓缓饮了一口,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深,眼神平静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林深,”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你入职后,light的变化有多大吗?”
这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判断张小龙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提出一种需要他回应的审视。
张小龙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给出答案,继续说道:“我指的不仅是代码,或是那几个新加的功能。我看过数据,也用了最新的内测版,变化是显性的,比如激活快了一点,滑动顺了一点,那个长按说话的交互确实更‘跟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但真正让我注意到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团队在讨论‘已读’功能时,开始有人下意识地提‘社交压力’;是王浩他们现在调试语音模块,会琢磨怎么保留‘情绪’而不是死磕‘保真度’;甚至是我刚才听周博涛随口说,他们现在管修bug叫‘给宠物看病’。”
张小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定林深:“这些词儿,这些思考的角度,不是我们腾讯产品方法论里标准的东西。它们很新,甚至有点‘野’。但它们出现在light团队里,而且似乎开始生根了。尤其是,”他微微前倾身体,“在你做了一场关于‘代码是宠物’的分享之后。”
林深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
原来张小龙注意到的,远不止产品表面的迭代,原来他作为产品总负责,也在关注团队的状况。
“周博涛和陈默很欣赏你,但也提醒我,你的思路有时候‘跳脱’,甚至有点‘疯’。”张小龙的语气依然平稳,听不出褒贬,“但恰恰是这种‘跳脱’,让light在功能和体验之外,开始有了一点……气质。
一点和微邮件不一样的气质,微邮件象一本印刷精良、排版严谨的书,而light,现在象一本手写的笔记,字迹可能不那么工整,但里面有即兴的涂鸦,有划掉重写的句子,你能感觉到执笔的人在某些地方格外用力,甚至有些偏执。”
他直视林深:“比如坚持不要强制‘已读’,比如语音模块宁愿牺牲一点清淅度也要保‘情绪’,再比如那个你始终坚持,但没有被采纳的,故意藏起来的群聊入口。”
张小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的这些坚持,很有意思。甚至可以说,很珍贵。”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但林深,你想过没有,在一个追求效率和增长的产品体系里,这种‘偏执’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异见’?”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微邮件的路径,是清淅的、可复制的、风险可控的工业化生产。它或许不够‘有趣’,但它能稳定地产出‘可用’和‘可靠’。而light的这条路,尤其是你试图注入的这些‘感觉’,高度依赖于象你这样的‘异见者’的直觉和坚持。这很脆弱。如果把你调走,或者你的直觉下一次错了呢?light的这点‘气质’,会不会立刻消散?”
这是一个尖锐到近乎冷酷的问题,直接点出了light模式的内核风险——对人,或者说对林深的的过度依赖,这是腾讯这种公司高度避免的问题。
腾讯只需要一个马化腾。
不等林深回答,张小龙似乎已经做出了某种权衡,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直接而务实:“我很欣赏你。你的能力,你的思考方式,你对产品那种……近乎本能的‘体感’,在腾讯的年轻工程师里非常少见。周博涛和陈默的报告里,也强烈建议要留住并重点培养你。”
他顿了顿,抛出了他的条件:“所以,我的提议是:合并后,你正式调入主力产品内核架构组,职级破格晋升为高级工程师,薪资对标公司内部工作三年以上的优秀技术骨干。
你需要做的,是把你在light里验证过的那些有效的‘感觉’,比如流畅体验、情绪化语音的思路,系统化、方法论化,然后注入到新的、更大的产品体系中去,但是,这一套体系,需要可复制性,需要长久性,最终,需要稳定性……”
高级工程师吗?
林深哑然,这是他在接近32岁,才得到的东西……
就说陈默,此时也只是高级工程师,只是带着技术负责人的标签。
然而,林深听完,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谢谢张总的认可和厚爱。”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尤豫,“但恕我不能接受这个安排。”
张小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深继续。
“如果我接受了,进入那个更庞大、更规范的体系,我或许能成为一个更好的工程师,做出一些不错的优化。”林深的目光迎向张小龙,清澈而坚定,“但light里正在萌芽的那些东西——那种对‘舒适’的偏执,对‘人情味’的笨拙尝试,对‘自然生长’关系的小心翼翼——它们很可能会在追求效率、数据和‘稳妥’的过程中,被第一时间当成‘杂质’过滤掉,被当成‘不必要的风险’规避掉。”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蕴酿已久的话:“张总,我认为合并,是一种巨大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