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硬的水晶。无形的力场如实质般压下,呼吸变得滞涩。星钥悬浮空中,与金字塔的共鸣愈发强烈,银白色的光辉交织成网,笼罩着闯入的三人。那三具观星者骸骨眼中摇曳的星辰之火,投来冰冷而沉重的“注视”。
“验证……开始……”
苍老的精神波动再次响起,并非单一来源,而是三股相似却又迥异的意念,如同三重古老的回声,在罗维、巴顿、莉娜的脑海中同时震荡。
罗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星钥的异动虽出乎意料,但既然这里是“星火密室”,是观星者留下的遗产之地,星钥作为传承信物,触发某种自动机制也在情理之中。关键在于,这“验证”是什么?失败又会怎样?那些骸骨,以及洞窟另一侧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危险。
“前辈,”罗维尝试用精神与那股波动沟通,同时谨慎地控制着自身星力,不让其因紧张而外泄,“我们手持星钥而来,遵循‘守护者协议’指引,并非觊觎者,只为寻求观星者失落的智慧与力量,以对抗共同的敌人。”
骸骨眼中的火焰微微跳动,三股意念似乎产生了短暂的交流。
“言语……无凭。”
“星钥……仅为凭证之一。”
“觊觎者……亦曾持有碎片……”
“验证……三重……”
话音刚落,三具骸骨的眼窝中,星辰之火猛地脱离飞出,在空中化作三团颜色、气息各异的火焰光球。
左侧光球呈暗金色,沉重如山,散发出纯粹而厚重的物质与力量的威严。
中央光球呈银蓝色,流转不息,散发着浩瀚而精密的知识与智慧的深邃。
右侧光球呈淡青色,飘渺灵动,传递出敏锐而包容的心灵与感知的共鸣。
“力之证……”
“知之证……”
“心之证……”
“择一而受,尽展所能。通过,可得入门之机。失败……同化于此,永伴星尘。”
三选一?而且听这意思,之前的闯入者,恐怕就有失败后“同化”于此,化为洞窟另一侧残骸的!这验证,绝非儿戏。
罗维看向巴顿和莉娜。三人眼神快速交流。
“我来‘力之证’!”巴顿毫不尤豫,上前一步,目光锁定那暗金色光球。他是战士,星辰斗气打磨的身躯与意志,最适合正面挑战力量的试炼。
“我……试试‘心之证’。”莉娜轻声但坚定地说,目光与那淡青色光球相对。她的灵觉是团队最敏锐的感知,与心灵、精神相关的试炼,或许她能捕捉到生机。
罗维点头,看向中央的银蓝色光球——“知之证”。作为星钥持有者、团队领袖,以及对观星者文明了解最多的人,探索知识与智慧的试炼,他责无旁贷。而且,他隐隐感觉,星钥与这“知之证”的波动最为契合。
“小心。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若不可为,立刻放弃,我们再想他法。”罗维沉声叮嘱。
巴顿咧嘴一笑,莉娜轻轻点头。
三人各自走向选定的光球。当他们的精神与光球接触的刹那——
唰!
三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被拉入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独立空间!
罗维的“知之证”空间。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垠的星空图书馆。脚下是流转的星图,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由光芒构成的书架,上面悬浮着无数闪铄的符文和影象。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信息流。
一个与骸骨波动相似、但更加宏大理性的声音响起:“求知者,回答三个问题。基于你的回答,将决定你能获得的知识层级,以及……能否离开。”
“第一问:星辰之力,源于规则,显于万物。然规则之上,可有意志?若有,意志何来?若无,万物运行,凭何而序?”
问题直指根本,涉及宇宙本源与秩序。罗维心中一震,回忆起“真理之阶”的拷问,静滞法庭所谓的“平衡”,以及星尘鲸那浩瀚古老的意志。他沉思片刻,缓缓道:“规则,是宇宙固有的脉络与常量,如同河流的河道。意志,是穿行于河道中的水流,是生命、文明、乃至更高层次存在的选择与演绎。规则是舞台,意志是演员与戏剧。规则无善无恶,意志有向有背。静滞法庭将自身意志凌驾于规则之上,试图扮演导演甚至编剧,扼杀一切‘不合时宜’的戏剧,此非维护规则,而是扼杀可能性。星辰之力,是借用规则脉络的力量,其运用者的意志,决定了它是灯塔还是利刃。”
星空微微荡漾,似在评估。
“第二问:观星者文明,追寻真理,探索星海,终因触及‘禁忌’而衰。追寻真理本身,是否即为一种僭越?文明的边界何在?”
罗维想起伊瑟琳的悲愤,玛尔巴斯的挣扎,神殿的伤痕。“追寻真理本身并非僭越,而是文明的天性。僭越在于,将自身发现的‘真理’或‘平衡’,视为唯一且不容置疑的尺度,并以此强行裁断其他文明的存续。文明的边界,不应是他人划定的红线,而应是其对自身行为后果的认知与担当,以及对其他存在保持的基本敬畏。观星者的错误,或许在于未能更早地意识到静滞法庭这类‘裁判’的存在,并为应对做好充分准备,而非探索本身有罪。”
信息流的光辉似乎明亮了一丝。
“第三问:汝持星钥,获传承,欲何为?若得伟力,是束之高阁,是以力称尊,亦或……重蹈复辙?”
这是最内核的拷问。罗维直视着这片知识的星海,字字清淅:“力量是工具,是责任,而非目的。我欲以所得之力,守护同伴,探寻被掩埋的真相,对抗不公的压迫。若有可能,我愿成为星海中的一座桥梁,而非新的高墙;愿成为文明火种的守护者,而非下一个冰冷的‘平衡者’。观星者的遗产,不应是另一个静滞法庭的基石,而应是无数可能性重新萌芽的土壤。我无法保证绝不重蹈复辙,但我愿时刻以此自省,并与同伴相互抵砺。”
沉默。良久,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回答……尚可。逻辑自洽,心性初明。然知行合一,方为真知。赐汝《星律初解》一部,内含观星者对基础宇宙常量、能量本质、符文构建原理的体系性阐述,可助汝夯实根基,明辨方向。另,开放‘星火密室’基础信息库查阅权限一小时。”
无数光点涌入罗维脑海,凝聚成一部浩瀚而系统的知识典籍。同时,他感觉自身与这片信息空间的联系紧密了一些,可以有限地检索和调阅基础信息。他立刻开始搜索关于“静滞法庭”、“天秤坐标”、“星陨之约原始条款”等关键词。
巴顿的“力之证”空间。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由暗金色能量构成的荒原上。对面,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与巴顿等高的暗金色人影缓缓站起,手中凝聚出一柄巨剑,气息厚重凝实,与巴顿的星辰斗气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纯粹古老。
“力之证,唯战而已。击败‘星岩守卫’投影。时限:一柱香。”简单的意念传来。
巴顿咧嘴,眼中战意燃烧:“正好!”他没有废话,星辰斗气轰然爆发,体表白金铠甲凝实,巨剑在手,踏步前冲!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速度与意志的碰撞!
铛!铛!铛!
巨剑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能量冲击波在荒原上肆虐。暗金人影的力量沉稳如山,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且带着奇特的震荡之力,试图瓦解巴顿的斗气结构。巴顿则将以攻代守发挥到极致,斗气炽烈爆裂,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同时身形如电,不断查找对方招式的间隙。
战斗无比激烈。巴顿很快就挂了彩,对方的力量层次似乎略高于他。但他越战越勇,在生死压力下,对星辰斗气的理解飞速加深,那来自深渊晶核的侵蚀特性竟在战斗中自发融入,让他的攻击多了一分穿透性。他不再单纯追求力量对轰,开始尝试将斗气以更精妙的方式运转,时而凝聚于一点突刺,时而扩散成震荡波干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时限将至,巴顿斗气消耗大半,对方一剑即将斩中他肩头时,他福至心灵,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将剩馀所有斗气连同战斗中领悟的那一丝“星岩”的沉凝之意,全部灌注于剑尖,化作一点极致的星芒,以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刺对方能量内核!
暗金人影的巨剑在触及巴顿肩膀前消散,它“看”了一眼那点致命的星芒,身影缓缓淡化。
“力之证……通过。领悟‘力量之韧’与‘绝境锋芒’。赐‘星岩锻体法’残篇,可强化体魄,融合星尘特性。”
一股暖流融入巴顿身体,修复着他的伤势,同时一段关于如何引动星尘能量淬炼肉身的法门印入脑海。他疲惫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眼中却精光闪铄,这一战,收获巨大。
莉娜的“心之证”空间。
她漂浮在一片淡青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声音,没有图象,只有无数细微的、混乱的、来自不同生命的情绪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绝望、恐惧、贪婪、喜悦、悲伤、麻木……还有来自硅基生命的、沉重缓慢的“思绪”回响,以及更加遥远、更加宏大、难以理解的“星域情绪”波动。
“心之证,感知、理解、安抚。于混沌心绪中,寻得三道‘纯粹心光’,并将其引导至平静。时限:未知。”
莉娜闭上眼,彻底放开了自己的灵觉。她如同投入情绪海洋的鱼儿,那些混乱的碎片瞬间将她淹没。她感到无边的压抑和混乱,自身的情绪也开始被引动。但她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不是对抗,而是感知和理解。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过于狂暴黑暗的情绪,将灵觉化作最轻柔的触须,去触碰、去分辨。她感受到了一个拾荒者面临绝境时,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并非纯粹);感受到了岩灵对领地受到扰动时,那缓慢却坚定的愤怒与排斥(并非纯粹);感受到了某个遥远文明毁灭瞬间,亿万生灵最后的悲恸与不甘(浩瀚,但过于混杂)……
她沉浸其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捕捉到了第一道“心光”——那是一缕来自初生恒星的、纯粹而炽热的“喜悦”与“生机”波动。她用自己的灵觉轻轻包裹,传递出理解和共鸣的意念,那缕心光逐渐变得稳定、明亮。
接着,是第二道——一块古老陨石在漫长漂泊中,对回归星海怀抱的、宁静的“向往”。莉娜以灵觉模拟出星海的脉动,安抚着这份孤独的向往。
查找第三道最为艰难。她触及了太多黑暗与痛苦,自身的灵觉也开始感到疲惫和刺痛。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淅的“声音”——那是来自眼前这座“星火密室”本身,那金字塔内核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对“传承延续”的执着与期盼,以及一丝对“验证者”的审视与担忧。
这道“心光”最为特殊,因为它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指向她,指向罗维和巴顿。莉娜集中全部精神,将三人一路走来的艰辛、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并非为毁灭而来的意念,毫无保留地传递回去。
沉默。那道执着而审视的“心光”仿佛在细细品味。许久,它轻轻摇曳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欣慰”,然后缓缓归于平静,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默认的“守护”。
“心之证……通过。灵觉纯粹,感知敏锐,心怀悲泯。赐‘万物交感’冥想法门,可深化与万物灵性之联系,明辨真伪。另,赋予临时‘星火守护’共鸣权限,可持续感知密室内核状态。”
淡青色空间消散,莉娜回归洞窟,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感觉自身与周围环境,尤其是那座金字塔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联系。
几乎是同时,罗维和巴顿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洞窟中。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与收获,也看到了成功的欣喜。
那三团光球飞回骸骨眼窝,火焰似乎明亮了些许。三股精神波动再次合一,但敌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慨叹:
“力、知、心……皆过……”
“星钥共鸣,心性可鉴……”
“汝等……确与往昔觊觎者不同……”
中央那具骸骨眼中的银蓝火焰,投射出一道光束,照射在金字塔的基座上。一道隐蔽的侧门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内部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更加浓郁、精纯的知识气息。
“入内吧,传承者。‘星火’内核,及部分被封印的……‘禁忌真相’……在等待你们。但记住,知识带来力量,亦带来重量与代价。慎之,重之。”
罗维深吸一口气,对三具骸骨深深一礼:“多谢前辈。”然后,他捡起已恢复平静、但感觉更加温润的星钥,与巴顿、莉娜一起,迈步走进了那道通往“星火密室”真正内核的入口。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六边形房间。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如同跳动心脏般的银色火种,散发着温暖而浩瀚的知识波动。火种下方,是一个古朴的石台,石台上,除了几枚存储着海量信息的晶石,还静静躺着一份残破的、以某种生物皮质鞣制而成的古老卷轴。
卷轴的边缘,烙印着一个让罗维瞳孔骤缩的印记——并非观星者的星辰徽记,也非静滞法庭的天平与虚无之眼,而是一个更加抽象、仿佛由无数细微符文构成的、介于“秩序”与“混沌”之间的螺旋纹章!
星钥在接近卷轴的瞬间,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同源而又相斥的存在。
罗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拿起了那份卷轴。当他展开的刹那,一股冰冷、宏大、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信息洪流,伴随着一幅幅震撼灵魂的画面,冲入了他的脑海!
画面中,他看到了“星陨之约”签署的原始场景,但签署方,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除了代表观星者的星辰徽记和代表深渊的扭曲印记,赫然还有那枚“螺旋纹章”!而纹章代表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观星者与深渊的、充满了“演化”、“变量”与“可能性”气息的文明——“源初灵族”!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段被刻意抹去、却因卷轴材质特殊而留下残影的记录:静滞法庭并非第三方,而是“源初灵族”在经历某种无法想象的剧变后,分裂出的一支极端派系!他们恐惧“变量”,追求绝对“秩序”,于是背叛了最初的盟约,暗中篡改条款,挑起了观星者与深渊的战争,意图让双方互相削弱,同时将“源初灵族”的主体放逐到了时空的乱流深处!
卷轴的最后,是一段以燃烧灵魂为代价留下的、充满无尽悲愤与警示的灵族文本:
“后来者,若你见到此卷,意味着‘星火’未熄,吾族之敌‘秩序法庭’(即静滞法庭)的谎言尚未笼罩一切。”
“真相是:深渊的失控,源于法庭的诱导与契约陷阱;观星者的衰落,源于法庭的背叛与暗中打击。”
“法庭恐惧的,是生命与文明无限的可能性,是打破僵化‘平衡’的‘变量’。吾族、观星者、乃至深渊的部分清醒者,皆为其清除目标。”
“星钥,不仅是观星者传承之钥,其内核碎片之一,源自吾族‘万象源典’。集齐碎片,或可寻回被放逐的吾族主体,获得对抗法庭的真正力量……”
“小心……法庭的‘裁决议庭’已激活对星钥的追索程序……它们,快要来了……”
信息戛然而止。罗维握着卷轴的手微微颤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曲折。静滞法庭(秩序法庭)并非高高在上的仲裁者,而是背叛者、阴谋家,是导致一切灾难的元凶!而他们手中的星钥,竟然还牵扯到另一个被放逐的古老文明“源初灵族”!
“罗维,怎么了?”巴顿和莉娜察觉到他神色剧变,急忙问道。
罗维来不及细说,将卷轴和那几枚信息晶石迅速收起,又将那枚“银色火种”(密室内核数据库的实体化钥匙)小心地用星力包裹收好。“走!立刻离开这里!返回基地!我们有天大的发现,也有天大的麻烦——静滞法庭的追兵,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近得多!”
他心中的警兆从未如此强烈。那监视器的信号,玛尔巴斯的警告,卷轴的揭示……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三人毫不留恋,转身冲出密室内核,回到主洞窟。那三具骸骨眼中的火焰已彻底熄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岩石闸门在他们通过后缓缓升起。
他们沿着原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侦察艇停泊点。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心跳。
直到侦察艇冲出岩灵领地,进入相对安全的残骸带,罗维才通过刚刚恢复的、加强加密的通信,向基地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预警:
“薇尔娜导师!所有人!最高警戒!我们已获取关键情报,但行踪可能已彻底暴露!静滞法庭的‘裁决议庭’已激活针对星钥的追索程序!敌人,随时可能到来!重复,敌人随时可能到来!”
“基地,进入‘深潜’倒计时!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星云深处,风暴将至。而刚刚揭开的冰山一角,预示着这场跨越纪元的对抗,即将进入更加惨烈和未知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