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卷宗,杨廷和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这份卷宗,关于命运,关乎前程。
一旦被牵扯到其中,恐怕不死也得掉层皮。
思来想去,也没有任何办法来克服这一切。
他必须自救!
若是潘浩被拖下水,自己恐怕也难以轻松脱身。
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这潭水搅浑。
只有这样,这件事才有转圜的可能性。
他放下卷宗,脸上努力挤出震惊表情。
“国公爷,此事确实骇人听闻!
潘浩为宣府总兵,位高权重,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抬眼看着朱厚照,眼中露出特有的审慎。
“国公爷明鉴,如今正值我大军新胜、鞑靼溃败之际。
北疆人心未定,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此时突然爆出边镇大将通敌之案,且证据看似确凿,却也不得不防……
是否是鞑靼败退前故意布下的疑阵?
或是朝中军中,有人欲借此大捷混乱之际,排除异己,搅动风云?
我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牵涉边镇稳定及朝廷体面。
是否还应更深入详查,多方印证,方为稳妥?
仓促定论,只怕正中某些居心叵测者之下怀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水平。
既未完全否认证据,又提出了“反间计”和“政争陷害”两种可能性。
为潘浩、也为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
朱厚照听着,脸上的怒色稍稍平复。
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杨廷和的建议。
书房内的空气,在谷大用那句指控之后,仿佛彻底凝固了。
朱厚照面无表情……
谷大用惶恐伏地……
杨廷和骤然僵硬……
这些情景,交织成一幅暗流汹涌的诡谲画面。
朱厚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大战初定,人心浮动。
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确需慎之又慎。
不可偏听偏信,亦不可操之过急。
以免为人所乘,反伤国本。”
他微微颔首,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谷大用,语气转沉。
“谷大用,你方才所言潘浩通敌,除了物证之外,可还有其他佐证?”
谷大用闻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回国公爷,奴婢岂敢仅凭物证便妄下论断?
除却这些的物证外,奴婢已掌控关键人证一名!
此人乃潘浩身边多年亲随,深得其信任,参与经办诸多隐秘事宜。
潘浩与鞑靼部分贵族私相往来、走私粮秣军械,乃至传递某些不宜公开的消息,多经此人之手。
此刻,此人已被锦衣卫严密控制。
方才所呈证物,多半由其供述指引所获。
其人口供笔录,奴婢已命人加紧整理,稍后便可呈上。”
人证!还是贴身亲随!
杨廷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颅内炸开。
他刚才提到的“证据可能系伪造”的侥幸,被这“人证”二字击得粉碎。
谷大用办事,果然狠辣周密,不留余地。
物证或许还可狡辩为栽赃。
但这活生生的、知晓内情的亲随一旦开口。
潘浩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清了。
果然,朱厚照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室内急促地踱了两步。
玄色袍袖带起一阵风,拂动了灯焰。
“好!好一个潘浩!好一个宣府总兵!”
朱厚照的声音不再压抑,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慨与森然杀意。
“本公怜他戍边辛苦,还想在这叙功名单上,给予他一份体面前程!
可他竟是如此回报君恩国恩的?!
吃里扒外,资敌叛国!
将我大明边防虚实、粮秣囤积、都当作与鞑子交易的筹码?!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杨先生!”
朱厚照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
他走到杨廷和面前,微微俯身。
“您老成持重,见多识广,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来了!图穷匕见!
杨廷和心中一片冰凉。
朱厚照这话,看似尊重咨询,实则已将一把淬毒的匕首,塞到了他的手中。
逼着他亲手去剖开潘浩这个毒疮,也逼着他自己,站到必须表态、必须切割的悬崖边上。
杨廷和是何等人物,宦海浮沉数十载,什么风浪诡计没见过?
话铺垫到这一步,朱厚照召他前来的真正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就是要借他的手,来处置潘浩!
用他的威望和身份,来为这场针对边镇大将的清洗背书,赋予其“合规”、“公正”的外衣,堵住朝野可能出现的非议。
这个任务,杨廷和从心底里一万个不愿意接。
这不单单是因为那封密信……
那信他写得极有分寸,通篇都是“顾全大局”、“稳妥为上”、“忠心用命”之类的套话。
就算被翻出来,也完全可以解释为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告诫勉励,抓不住实质把柄。
他更深层的忌惮,在于潘浩背后那张可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网络。
潘浩能坐稳宣府总兵的位置,能私下与鞑靼进行利润惊人的走私贸易,这其中的巨额利益,潘浩一个人吃得下吗?
朝中六部、内廷二十四衙门、乃至地方上的豪绅巨贾,有多少人或明或暗地牵扯其中,分润好处?
这潭水深不可测、浑浊不堪。
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阴谋诡计。
尽管杨廷和从未亲身涉入其中,但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和丰富的经验,还是能够隐约察觉到一些端倪。
倘若让他亲自出马去审理潘浩一案,那么必然需要深入调查那些错综复杂的走私链条。
如此一来,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将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并触及到众多人的切身利益以及深埋心底的机密。
届时,各种明里暗里的攻击手段恐怕都会接踵而至,令人难以防范。
毕竟,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身败名裂。
虽然杨廷和如今身居高位、备受尊崇。
但他并不愿意无缘无故地给自己招惹如此之多潜在的敌对势力。
从而被卷入那无穷无尽的烦恼旋涡之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