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应熊端坐马上,神情淡漠地扫了一眼躬身行礼的徐有德。他对这个喜欢咬文嚼字、处处透着圆滑的村老并无太多好感,只因其背后站着钟家,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徐村老,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前来,是奉乡里之命,巡视各村防护兵的操练情况。”
徐有德连忙堆起笑容,恭敬回道:“姚游缴放心!自打乡里文书下达,我小山村第一时间响应,已将村中适龄男丁编练成队,日夜皆有安排巡逻值守,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这就将全体村兵召集过来,请您检阅!”
说完,他朝儿子徐大山使了个眼色。徐大山心领神会,立刻拿起铜锣,沿着村道边跑边敲,高声呼喊:“全体村兵注意!速到村口集合!姚游缴巡视!”
姚应熊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渐渐聚拢的人群,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徐村老,可知赵砚家住在何处?”
徐有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姚游缴找赵砚有事?”他暗自思忖:难道村里那些婆娘传的闲话是真的?赵老三真攀上了姚家这棵大树?
“嗯,有点小事。”姚应熊语气平淡,并未透露具体缘由。
徐有德心中惊疑不定,正琢磨着如何应答,一直在旁边窥伺机会的马大柱按捺不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姚大人!小人知道赵砚家在哪!小人愿为大人带路!”
他刚才竖着耳朵听得真切,姚应熊一来就打听赵砚住处,这分明是来者不善!肯定是赵老三在外面打着姚家旗号招摇撞骗的事发了!姚游缴这是亲自上门问罪来了!一想到能亲眼看到赵砚倒霉,马大柱就激动不已。
姚应熊瞥了马大柱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认得这人,是村里一个本事平平却心比天高的猎户,印象不佳。若非此人当初多事,自己或许也不会冒险进山猎虎。
徐有德见马大柱贸然插话,很是不悦,沉下脸呵斥道:“马大柱!这里有你什么事?还不快归队站好!没点规矩!”
这小子太没眼力见了!姚游缴是何等身份?也是你能随便上前巴结的?
马大柱听出徐有德话里的怒意,但他此刻豁出去了。赵老三不是最喜欢背后告状阴人吗?今天他就要当着姚游缴的面,把赵老三的老底掀个底朝天!只要扳倒了赵砚,姚游缴一高兴,说不定还能提携自己一把。到那时,徐有德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强作镇定,赔着笑脸道:“村老息怒!小人……小人与姚大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带个路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姚游缴攀交情?滚一边去!”徐有德见他不知进退,火冒三丈,厉声骂道。
姚应熊心中也颇为不悦,但碍于身份,并未发作。此时,村民们已从四面八方陆续跑来,在村口空地上勉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徐大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禀报:“姚大人,除了正在外围巡逻的两支小队,其余村兵基本到齐了!”
姚应熊闻言,点了点头:“既如此,先巡视村兵操练情况,其他事容后再说。”他看都没再看马大柱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徐有德狠狠瞪了马大柱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滚回队伍里去。马大柱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却又不敢违逆,只得悻悻然地退回到人群中,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暗暗发誓:等着瞧!一会儿有你赵老三好看!
“姚大人亲临巡视,都给我打起精神,站整齐了!”徐有德高声喊道,努力维持着秩序。另外两位村老王老栓和吴老贵也闻讯赶来,恭敬地站在一旁陪衬。
跟随姚应熊前来的还有四名随从,个个身材魁梧,身着皮甲,腰佩钢刀,神情肃穆,显得威风凛凛。村民们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人群中的严大力盯着那些精悍的随从,心里暗想:要是能去乡里当兵,混成这般模样,村里谁还敢小瞧我?到时候,潘大头不得乖乖把采到的好药材送上门?还有那该死的赵老三,非得让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认错不可!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热血沸腾。
而此时,赵砚站在队伍中,平静地看着姚应熊。恰在此时,姚应熊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赵砚冲他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姚应熊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并未当众与他交谈。
站在赵砚身后的严大力却误会了这无声的交流,他见姚应熊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这个方向还点了头,顿时心跳加速,激动得难以自持:“姚……姚游缴刚才是在跟我打招呼?他认得我?”一股莫名的虚荣感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姚应熊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年关将近,山匪活动日益猖獗。诸位务必要勤加操练,认真巡逻,守护好家园!”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来找赵砚,巡视村兵不过是走个过场。勉励了众人几句后,他便打算结束检阅:“若无事,便散了吧!”
“姚大人!小人有事禀报!”马大柱瞅准时机,一咬牙,举手高声喊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徐有德脸色一沉,心中暗骂: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想搞什么名堂?“马大柱!你能有什么事?休得胡闹!”
姚应熊眉头微蹙,耐着性子问道:“何事?”
马大柱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指着人群中的赵砚,大声道:“小人要举报第八小队队长赵砚!他胆大包天,竟敢在村里打着姚大人您的旗号招摇撞骗,胡作非为!此事村里许多人都知道,姚大人若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他摆出一副义愤填膺、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模样。
他这番举动,把徐有德都给弄懵了。队伍里的村民们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想到,马大柱居然敢当着姚应熊的面举报赵砚!这要是坐实了,赵砚的下场可想而知!众人眼中充满了探究、惊讶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牛大雷、潘大头等人下意识地看向赵砚,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事不关己。几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玩味的表情,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马大柱。
“小人可以作证!”严大力见机会难得,立刻跳出来附和,他急于在姚应熊面前表现,“姚大人!这个赵砚不仅打着您的名义胡来,还把练兵当成儿戏!您是不知道他有多离谱,平日里操练就是带着村民瞎胡闹……请姚大人明察,重重惩罚此人!”
徐有德气得脸色发青。马大柱和严大力这两个混账东西,竟然敢越过自己直接向姚应熊告状!这不仅是犯忌讳,更是根本没把他这个村老放在眼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事端,不能让姚应熊动怒。他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姚游缴,您听我……”
姚应熊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赵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老赵啊老赵,看来你这人缘……不怎么样啊?挺招人恨呐!”
赵砚无奈地摊了摊手,苦笑道:“姚游缴见笑了。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许是我做事不够周全,惹人非议了吧。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说什么,我又能如何?”
姚应熊闻言,竟哈哈一笑,朗声道:“说得好!庸庸碌碌之辈,自然无人妒忌。唯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招来旁人的眼红和非议!”
赵砚只是摇头苦笑,并未再多言。
而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姚……姚游缴刚才叫赵砚什么?
老赵?
如此随和甚至带着亲昵的称呼!
难道……难道这两人真的关系匪浅?
马大柱更是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还想辩解:“姚……姚大人,小……小人真的没骗您,这个赵老三他……”
姚应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马大柱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尔等操练……尚可,继续保持。”姚应熊敷衍地评价了一句,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村民练得怎么样,哪怕整个村子被山匪踏平,他也未必会眨一下眼。此刻,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赵砚一人。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迈步走到赵砚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亲切地揽住了赵砚的肩膀:“老赵,走,带我去你家坐坐,喝杯茶!”
赵砚心中明了,这是姚应熊在特意给自己撑场面、长脸面。他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姚游缴屈尊寒舍,蓬荜生辉,这边请。”
走了两步,赵砚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惊愕交加的徐有德,客气地邀请道:“有德叔,若是不忙,也一同到家里喝杯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