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看着眼前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容可掬的钱金库,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倒是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难怪能在这九里村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钱村正客气了,上次乡治所匆匆一别,赵某也对钱村正的风采记忆犹新啊。”赵砚也笑着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哎呀,那都是缘分!”钱金库笑得更热情了,仿佛真跟赵砚是多年老友,随即他指了指赵砚身后那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护卫,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哀嚎的李家“盟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关切”和“不解”:“赵老弟,你这……是来我们九里村办事?只是不知办什么事,需要带这么多……精干的弟兄?还弄出这么大阵仗,可把乡亲们给吓坏了。”
他故意将“精干”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那些猎弓和柴刀,意思不言而喻。
“哦,没什么大事。”赵砚笑容不变,语气随意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路见不平,教训几只不开眼、敢拦路乱吠,还想吃人的恶狗而已。让钱村正见笑了。”
恶狗?吃人?
钱金库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赵砚拐着弯骂人,连他也指桑骂槐了。他强压住火气,脸上依旧挂着“疑惑”的表情,看向地上被重点照顾、被打得鼻青脸肿、如同两条死狗般的李根亮父子,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李家父子吗?他们……怎么得罪赵老弟了?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怎么,钱村正不知道?”赵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还真不清楚。”钱金库一脸“茫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演技堪称精湛,“赵老弟也知道,我这人平时不太管村里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这李家父子……到底怎么冒犯老弟了?能跟我说说吗?若真是他们的错,老哥我作为村正,绝不偏袒!”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姿态,还暗示赵砚是“外人”,在“九里村的地盘”上“下手太重”。
围观的九里村村民听着,不少人还真被钱金库的“无辜”表情给唬住了,窃窃私语,难道钱老爷真不知道李家要把李小草活埋的事?
赵砚心里冷笑,这老胖子,果然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他懒得跟他绕圈子,对牛大雷示意了一下。
牛大雷会意,上前两步,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李根亮和李火旺父子拖到前面,扔在赵砚和钱金库中间。
这父子俩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脸上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此刻看到钱金库,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一点,涕泪横流地哀嚎:
“钱老爷!救命啊!赵老三……赵保长要打死我们!求您做主啊!”
“钱老爷!您说过……您说过只要我妹妹进了钱家的门,就给我们家粮食和银子的!快……快救救我们!打服了赵老三,我妹妹就是您钱家的人了!”
李火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几乎将私下交易和盘托出。
钱金库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妹妹进钱家的门?什么粮食银子?我钱金库行事光明磊落,何时说过这种话?!”
他旋即转头看向赵砚,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恰到好处,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哎呀!赵老弟!你看这事闹的!原来……原来他们是你的亲家?!我……我是真不知道啊!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他上前一步,仿佛要跟赵砚推心置腹:“赵老弟,不瞒你说,我确实是托人想给我那苦命的亡儿寻一门好亲事,结个阴亲,让他路上不那么孤单。可我是真不知道,李家父子说的‘合适人选’,竟然是你的儿媳啊!我要是早知道,怎么可能答应?这不是打我的脸,打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吗?!”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蒙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李家父子“隐瞒实情”、“蒙骗”上面。
“误会!这绝对是个天大的误会!”钱金库斩钉截铁地说道,“赵老弟,咱俩在乡治所那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钱金库是那种夺人所好、不讲道理的人吗?绝不可能!”
李根亮父子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钱金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昨天在钱家,钱金库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知道李小草是赵砚的儿媳,还暗示只要事情办成,好处少不了!怎么转眼就变成“不知情”、“被蒙骗”了?
李火旺还想争辩:“钱老爷,您昨天明明……”
“闭嘴!”钱金库猛地打断他,指着他鼻子厉声骂道:“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畜生!为了点钱粮,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出卖!简直猪狗不如!赵老弟打得好!打得太轻了!就算赵老弟不打,我作为九里村的村正,也绝不会轻饶了你们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骂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正直、最痛恨此等行径的人。
骂完李家父子,钱金库又转向围观的村民,高声说道:“乡亲们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我钱金库在此郑重声明:我确实想为亡儿寻一门阴亲,但我绝不知道李家竟敢隐瞒实情,企图将赵保长尚在人世的儿媳配给我儿!这是对我钱家的侮辱,更是对赵保长的不敬!”
“此事,错全在李家父子!是他们利欲熏心,枉顾人伦,连亲生骨肉都要出卖!这样的败类,是我们九里村的耻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赵砚,最后落回李家父子身上,语气森然:
“鉴于李家父子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败坏我九里村民风!我以村正之名宣布,从即日起,将李根亮一家,逐出九里村!从此不得再踏足九里村半步!谁赞成?谁反对?!”
他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实际上,驱逐出村是极为严重的惩罚,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无异于将人往死路上逼。但钱金库此刻必须表明态度,必须和李家彻底切割,甚至要用最严厉的惩罚来“取悦”赵砚,平息事态。
人群中,钱家的仆役和依附钱家的村民立刻大声附和:
“支持村正!将李家逐出村子!”
“这等畜生,不配留在我们九里村!”
“赶出去!免得脏了我们村的地!”
其他村民虽然觉得李家父子可恨,但听到“驱逐出村”,尤其在冬天,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但慑于钱金库的威势,又见赵砚那边虎视眈眈,也没人敢出声反对。一时间,只有钱家一系的呐喊声在回荡。
李根亮父子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彻底慌了神。寒冬腊月被赶出村子,没有房屋遮风挡雪,没有田地山林果腹,他们一家老小只有死路一条!
“钱老爷!钱老爷饶命啊!不能赶我们走啊!这天寒地冻的,赶我们出去就是让我们死啊!”李根亮痛哭流涕,不住磕头。
“钱老爷,我媳妇就要生了!求求您,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李火旺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求。
钱金库看着他们凄惨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差点把他拖下水!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和“不忍”,看向赵砚,语气“诚恳”地征询道:“赵老弟,你看这……李家父子虽然可恨,但驱逐出村,尤其这大冬天的,确实有些……唉,毕竟他们也算你的亲家。要不……就放他们一马?让他们给你磕头认错,保证不再犯,你看如何?”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先是摆出最严厉的姿态(驱逐出村)表明自己“公正严明”、“绝不姑息”,然后又“于心不忍”,将最终决定权“交给”赵砚。赵砚如果同意从轻发落,那就是他钱金库“仁慈”,赵砚“宽宏大量”,李家父子“感恩戴德”。赵砚如果不同意,坚持要驱逐,那恶名就是赵砚的——毕竟李家是赵砚的亲家,赵砚逼死亲家,名声也不好听。而他钱金库,则只是“尊重”赵砚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钱金库都把自己摘干净了,还显得很“大度”、“顾全情面”。
“老狐狸!”赵砚心中暗骂。这钱金库,果然是个人精,面子里子都想要,还不想沾半点腥。
他略一沉吟,没有接钱金库递过来的“刀”,而是淡淡说道:“钱老兄说笑了。你是九里村的村正,如何处置本村村民,自然由你决定。我一个外村人,岂敢越俎代庖?至于亲家……”
赵砚冷笑一声,看着地上如丧考妣的李家父子:“从他们答应将小草活埋去配冥婚那一刻起,这门亲,就已经断了!我赵家,没有这种为了钱粮,连亲生骨肉都能出卖的‘亲家’!”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钱金库心里也骂了一句“小狐狸”,赵砚又把皮球踢了回来,还明确划清了与李家的界限。他扫了一眼周围村民,见不少人面露不忍,知道真把李家赶出去,自己“不近人情”、“心狠手辣”的名声也会坐实。而且,这无异于向赵砚彻底示弱,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叹气道:“赵老弟说得对,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不过,驱逐出村,确实太过严苛,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钱金库不教而诛,过于苛责。这样吧……”
他看向李家父子,厉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根亮,李火旺,你们二人狼心狗肺,意图谋害亲女(亲妹),罪大恶极!本应严惩,但念在你们尚有家小,赵保长也宽宏大量,便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们两个,立刻跪下来,向赵保长磕头认错!并且当众立下字据,声明与李小草断绝一切关系,从此李小草是生是死,是贫是富,都与你们李家再无瓜葛!李小草就是赵家的人,你们若再敢以任何名义骚扰、纠缠,不用赵保长动手,我钱金库第一个不答应!听到了没有?!”
这一番话,既给了赵砚面子(惩罚、断绝关系),又全了他自己的“仁义”(没有赶尽杀绝),还把“宽恕”的“美名”巧妙地安在了赵砚和自己头上,最后还再次强调了赵砚对李小草的“所有权”,彻底断绝了李家以后的念想。
李根亮父子此时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要能留在村里,不断绝关系算什么?磕头认错又算什么?两人连忙挣扎着跪好,对着赵砚咚咚咚地磕起响头:
“赵老爷!赵保长!我们错了!我们不是人!我们猪狗不如!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小草是您赵家的人,跟我们李家再无关系!我们发誓,以后绝不去打扰小草!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狼狈凄惨至极。周围的村民看着,有的觉得解气,有的觉得可怜,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钱金库看着差不多了,又踢了李根亮一脚,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赵保长宽宏大量?!”
“谢赵保长不杀之恩!谢赵保长大恩大德!”李家父子连忙又转向赵砚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钱金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对赵砚道:“赵老弟,你看,这事闹的,全是误会!虽然我事前不知情,但毕竟是在我九里村的地界上,让李家这对畜生扰了老弟清静,还惊动了老弟亲自带人过来,老哥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上前一步,做出邀请的姿态:“这样,老弟远来是客,又受了这么大的气。今天说什么也得给老哥一个赔罪的机会!走,去我家,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一来给老弟压惊,二来也算老哥我给老弟赔个不是!如何?”
他笑容满面,语气诚恳,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愉快从未发生,他和赵砚真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赵砚看着钱金库这炉火纯青的变脸功夫和滴水不漏的处事手段,心中警惕更甚。这老狐狸,能在这乱世把持一村,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今天这事,看似他占了上风,逼得李家父子当众出丑、断绝关系,但钱金库却借着“不知情”、“被蒙骗”和“公正处置”,成功把自己摘了出来,还“主动”赔罪,给了双方台阶下。
如果自己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说自己“得理不饶人”、“不给他这个村正面子”。如果接受……这顿酒,恐怕是“鸿门宴”啊。
不过,赵砚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扳倒钱金库。今天的主要目的——为李小草彻底摆脱李家、当众揭露李家丑行、并初步展示肌肉震慑九里村——已经基本达到。至于钱金库……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赵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钱老兄太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赔罪就不必了,赵某……”
他话未说完,钱金库已经亲热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钱家大宅的方向走,同时高声对周围喊道:“散了散了!都散了!一场误会,没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又对牛大雷等人笑道:“诸位兄弟也辛苦了,都一起到寒舍歇歇脚,喝口热茶!我钱家虽不富裕,但一顿酒肉还是管得起的!”
赵砚被钱金库“热情”地拉着,看似半推半就,实则心中清明。他知道,这“和解”的酒宴,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不过,他倒要看看,这钱金库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