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要不是看在我娘的份上,我能让赵伟他们住进祖宅?”赵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隐痛,“他们是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指望他们照顾我娘,那真是白日做梦。我不过是想着,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一下,哪怕他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算有个动静,不至于太冷清孤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孝顺”又“无奈”的儿子形象塑造得颇为到位。
李家婆婆听了,果然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忍不住抱怨道:“你娘也真是……太糊涂了!三儿你一片孝心,她怎么就……唉,算了算了,她既然愿意在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自己过好日子就行。”
吴月英、周大妹、李小草三女闻言,对那位名义上的“奶奶”更添了几分不喜,甚至有些厌恶。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慈祥、和善、真心疼爱她们的“干奶奶”,才更像是她们的亲人。
很快,丰盛的年夜饭准备妥当了。赵砚没有急着开饭,而是让周大妹她们轮流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衣裳,清清爽爽准备过年。所有的菜肴都用大陶罐或者蒸屉装着,放在灶台上保温。
等众人收拾停当出来,虽然衣服的样式和颜色在赵砚这个现代人看来颇为朴素,无非是些灰蓝、靛青的布料,但穿在焕然一新的众人身上,也显得精神了许多。尤其是几个女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上了赵砚送的银簪,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
就连刘铁牛也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棉袄,虽然有些不合身,但也把他乐得合不拢嘴,一直憨笑着。
赵砚在堂屋正中的四方桌上,摆上了几样简单的祭品和香烛,领着众人先拜祭了赵家先祖,又拜了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之后,赵砚又吩咐刘铁牛用一个大竹篮,装上几样好菜、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一小壶温好的黄酒,给祖宅那边的赵家老太送去。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要做足,孝子的名头不能丢。
送走刘铁牛,关上院门、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一一端上桌。
菜色相当丰盛:有蒸得软烂入味的熊肉、香气扑鼻的鹿尾、鲜嫩的羊羔肉;有炒得油亮的五花肉,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四喜大肉丸;有在暖房里用黄豆发的清脆豆芽,有加了山菇、竹笋炖煮的鲜香菌菇汤。主食是白花花、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每人面前还有一小碗加了肉末和鸡蛋蒸出来的肉饼汤,热气袅袅,香味勾人。
这阵仗,看得刘铁牛直咽口水,花花和小草更是眼睛都挪不开了,小脸上满是期待。
赵砚将李家婆婆请到主位的炕上坐好,然后众人才依次落座。考虑到炕桌不大,这么多人围着坐也挤,赵砚干脆让人又搬来一张小方桌,分成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倒也热闹。
赵砚还准备了一小坛自酿的黄酒,给大人喝。又从“商城”里悄悄兑换了可乐和雪碧,提前倒入两个干净的陶罐里,权当是“特制甜水”。
“来,都尝尝这个,新鲜的甜水,外边可喝不到。”赵砚笑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看着杯子里不断冒出细小气泡的褐色可乐和透明雪碧液体,众人都觉得新奇。李小草性子最活泛,凑近了看,气泡“噗”地一下溅到她鼻尖上,凉丝丝的,她“呀”了一声,好奇地问:“公爹,这是啥呀?还会冒泡泡哩!”
“一种特别的饮品,尝尝看喜不喜欢。”赵砚笑着示意。
李小草端起杯子就想喝,忽然想到什么,又双手捧起杯子,恭恭敬敬地对李家婆婆说:“干奶奶,我先敬您一杯,祝您老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哎哟,好,好!小草真乖!”李家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端起自己的黄酒杯抿了一口。
“这一杯,我敬公爹!”李小草又转向赵砚,脆生生地说,“祝公爹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赵砚乐了:“哟,都会用成语了?不错不错!”也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都是公爹教得好,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背呢!”李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大妹见李小草开了窍,也很欣慰,也连忙端起杯子:“干奶奶,公爹,我也敬您二位!”
“还有我!我也要敬干爷爷!”花花和小草也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举着她们的小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别急别急,慢慢来,都有份!”赵砚笑呵呵地应着。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依赖,看着这温馨热闹的场景,赵砚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种亲手缔造、守护一个家的成就感,甚至不亚于他前世在商场上将一家公司运作上市。
虽然,以他目前的生活水准,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大康朝的绝大多数人。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要继续往上爬,掌握更多的资源,拥有更大的话语权,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家,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
等所有人都互相敬了酒,说了吉祥话,赵砚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来,我也敬大家一杯!祝咱们家老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女人们越来越年轻漂亮!祝男人们身体强壮,干活有力!祝孩子们健康长大,平安喜乐!愿咱们家明年,比今年更好!”
“干杯!”
“饮胜!”
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杯子,无论是黄酒、甜水还是糖水,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期盼。
丰盛的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这个除夕夜,赵砚家过得温馨而热闹。得益于赵砚的“大方”和周全的安排,小山村九成以上的人家,在这个寒冷的年关,都吃了顿饱饭,夜里也有分发的劣质石炭(煤矸石)取暖,甚至还有巡逻队负责夜间安全,让他们度过了一个相对安稳、有盼头的除夕。
然而,同在一个村子,相隔不远的赵家祖宅里,这个年夜饭,对赵家老太来说,却如同置身冰窟,苦不堪言。
“豆芽和腌萝卜给老娘留着!肉和米饭是我们的!”赵伟眼睛紧紧盯着桌上刘铁牛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喉结不住滚动。在他眼里,只有那油光发亮的肉块和雪白喷香的大米饭,至于咸菜、豆芽,那是下等人才吃的玩意。
“天杀的!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给我留点!大过年的,你们就忍心让我一个老太婆连口肉都吃不上?”赵家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拍着炕沿骂道。她面前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而赵伟一家四口面前,却摆满了从她那里抢去的肉菜。
“奶!大过年的,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赵二宝不耐烦地一拍桌子,瞪着他奶奶,“你再吵吵,信不信我发火?!”
赵大宝也帮腔道:“奶,不是给你留了饭菜吗?你一个老太太,吃得了这么多吗?吃了也是浪费!”
毛小芳一边飞快地往自己和儿子碗里夹肉,一边嘟囔:“就是,吃了又不长肉,还不如省给我们吃!”她心里却在暗骂:赵老三这个天杀的,平日里就给他们这点吃不饱饿不死的口粮,过年倒是舍得给他老娘送这么好的饭菜!正好便宜了他们!
赵伟一家四口,像是饿死鬼投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好菜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点残羹冷炙和那碟无人问津的腌萝卜,推到了赵家老太和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吭声的东东赵伟小儿子面前。
赵家老太看着眼前几乎空了的碗碟,又看看那点残渣,再看着赵二宝那凶狠的眼神,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悲凉。
她怕这个孙子。自从住进这祖宅,赵二宝就像是变了个人,以前虽然顽劣,但对她这个奶奶还算表面客气。可现在,动辄对她呼来喝去,稍不顺心就破口大骂。有一次,她实在冷得受不了,偷偷多用了两块赵砚送来的蜂窝煤取暖,被赵二宝发现,竟然一把将她从炕上推了下来!她年纪大了,骨头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尾椎骨疼得钻心,要不是小孙子东东过来搀扶,她怕是要在那冰冷的地上躺一夜!
她当时哭着说要去找赵砚告状,结果赵二宝是怎么说的?
他冷笑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不死的,你去告啊!你以为三叔会听你的?就算他信了,他还能为了你这个老东西打死我?他打不过我爹,我还打不过你这个糟老婆子吗?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敢在外头胡说八道,我就敲掉你满嘴的牙!”
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亲孙子啊!居然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还想动手打她!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
这两天,她躺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都快流干了。心寒,比这腊月寒冬的天气还要冷。
今天,是大年三十。老三赵砚记挂着她,又让人送来了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可结果呢?一口热乎的都没进她的嘴,全被这群不孝的畜生抢走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这一刻,赵家老太心里最后那点对长子一家的幻想和亲情,如同被寒风吹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巨大的悲愤和绝望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老大一家,靠不住,全是白眼狼!
老四一家,也靠不住,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音讯全无。
只有老三,只有那个她曾经最看不上的、觉得没出息的老三,才是真正有孝心、靠得住的人!有好吃的、好用的,从来没忘了她这个老娘,一日两餐,虽不奢华,但至少能让她吃饱穿暖。
如果没有赵伟这些不孝子抢她的、占她的、欺负她,就她和东东两个人,靠着老三的接济,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最起码,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过年的,连口热乎肉都吃不上,还要挨骂受气!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她冰冷绝望的心底猛地窜起,并且迅速燃烧成熊熊火焰。
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去找老三!
她要告诉老三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要让老三,把这些不孝的、猪狗不如的畜生,统统从祖宅里赶出去!一个不留!
她要让他们跪在她面前,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忏悔!痛哭流涕地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