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一张带着黏稠湿气的旧抹布,紧紧地盖在翡翠市上空。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这里曾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机加工厂,此刻成了他们临时的避风港。
林铮疲惫地靠在墙壁上,耳边是自己心跳的沉闷鼓点,以及亚瑟在不远处检查车辆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
那辆改装过的老旧福特皮卡,它的引擎在几次尝试后,终于发出了一阵不自然的、肺痨病人般的喘震轰鸣。
“短时间内,这里还算安全。”
亚瑟粗哑的声音在工厂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
林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刺痛。
“这不是普通帮派的手段。”
亚瑟自言自语般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沉重的肯定。
“情报网络、反应速度……这背后有大人物。”
“我们被盯上了,小子。”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穿透了黑暗,直视林铮。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可能就在观察我们了。”
亚瑟这句话刺穿林铮心底残存的侥幸。
他意识到,自己和亚瑟之前在事务所里关于“山姆的指骨证物”和“毒蛇”的对话,可能都被那个幕后组织一字不落地捕捉了。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总不能连上厕所也盯着我的屁股吧。”
林铮扯着干涩而嘶哑的声音调侃道。
“呵呵,盯着你的屁股可能不会,但他们可能知道你每天跑多少趟厕所。”
亚瑟从车尾跳下,然后习惯性地将手伸进风衣内侧,摸了摸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的握把稳定心神。
“我需要一个外援,一个能帮我们掩盖行踪,还能搞定一些‘不合常理’证据的专业人士。”
亚瑟的目光扫过林铮苍白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身上的麻烦,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他们可能能轻易让你‘意外’,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背后身中八枪系自杀吗?”
林铮笑出了声,地狱笑话实在好笑,两人的笑声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
“我知道一个人。”
亚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沉的考量。
“她也一直在调查一些被草草结案的‘意外死亡’。”
亚瑟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打燃火,引擎又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但这一次,它稳定了下来。
他看向林铮,眼神中是孤注一掷的坚定。
“去找她,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一个能将他们所见的非人现实,与这世界的医学和法律体系连接起来的可能性。
老旧的皮卡载着两人,缓缓驶出废弃工厂的铁门。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城市逐渐苏醒的嘈杂融为一体。
窗外,贫民窟的景象是一幅褪色的油画。
那些摇摇欲坠的危楼,破烂不堪的店铺招牌,以及在街角瑟缩的流浪者,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底层永恒的绝望。
林铮靠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他试图利用这种物理上的震动,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思绪和图象摇晃出去。
入城后。
城市的空气逐渐变得“干净”,不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沥青和尾气的城市特有味道。
建筑也从破败的红砖房,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公寓楼,再到矗立的摩天大楼,每一栋都闪耀着玻璃和钢铁的光芒。
他所在的这个国家,在表面上,是如此光鲜亮丽,充满着金钱和“美国梦”。
但在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却是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理智堆砌而成的恐怖现实。
汽车在公立医院巨大的停车场里停稳,引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医院与外界的混沌被人群隔离开来。
他们落车后,亚瑟将帆布邮差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按住风衣内侧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他带着林铮,避开人流和监控摄象头,娴熟地穿梭在医院迷宫般的走廊里。
最终,他们来到地底楼层中一扇没有门牌,但门前摆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绿植的办公室门前。
亚瑟敲了敲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进。”一个清冷而有些疲惫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亚瑟推开门,林铮跟在他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办公室内那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有一头干练的棕色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忧郁和黑眼圈,但黑眼圈上的眼神却异常专注。
很漂亮,但有一种违和感。你知道她很漂亮,但她出现在这里,就好象能靠脸蛋吃饭,却偏要当牛马。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淡淡的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闻着让林铮感到安心。
“莫根?你真是稀客。”
女人抬头看了亚瑟一眼,眼神中满是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位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林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语气依然平静而专业。
“我的助理,林,你们算是同行。”
“林铮,一个拙劣的尸体拼装员,绝活是从骨头缝里抠子弹。”
亚瑟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林铮也在美女面前现了两下眼。
“伊芙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亚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他的手掌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伊芙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从林铮脸上,移回到亚瑟的身上。
“我已经不在警局了,莫根。”
她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
“你知道,我能做的不多。”
亚瑟摇了摇头。
“这次不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将昨晚事务所被袭击、以及林铮通过“梦境解剖学”能力看到的“山姆”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他将所有听起来荒诞离奇的细节,都尽可能地用最冷静、最客观的语言描述出来,试图让这位理性至上的法医相信。
伊芙琳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偶尔会瞥一眼林铮,想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出亚瑟口中“窥见死者记忆”的荒谬痕迹。
“莫根,你这是在告诉我,他能和死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读取,是看。”
亚瑟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林铮。
“就象你能从伤口判断死因一样,他能从死者的血肉中,看到他们生前最强烈的情绪和记忆碎片。”
伊芙琳的视线再次落在林铮身上,神情带着探究和审视。
“我想相信你的故事,莫根。”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道。
“但我需要证据,能打破所有科学解释的……那种证据。”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的一扇厚重金属门,那扇门散发出更深一层的寒意,指向了停尸房的黑暗入口。
伊芙琳走在最前面,她的白大褂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林铮紧随其后来到停尸间,他长舒一口气,反而感觉熟悉和放松,就跟回到了家一样。
停尸房的内部,金属台反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
这里阔大的空间,干净的环境,比之林铮之前的工作地点好太多了。
一排排被白布复盖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推车上,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个无声的问号。
伊芙琳径直走向最靠墙的一张金属台,指着一具被白布严实复盖的尸体。
“这是三天前发现的,无名女尸,官方报告是药物过量后自残自戕导致的意外死亡。”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掀开盖在女尸头部的白布,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面孔。
“伊芙琳对医院内‘意外死亡’案件的怀疑很早就开始了,但是官方从来都是敷衍说法。”亚瑟走到林铮身边低声耳语。
林铮长吁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医用手套戴上。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即将被他强行闯入的、充满了痛苦的他人私密世界。
每一个触摸,都意味着将死者的所有苦难,倾泻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窥探,而是为了让这些无名的死者,能够发出最后的声音。
他缓缓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指尖,颤斗地触碰到了无名女尸冰冷、僵硬的手臂。
那一刹那,一股冰寒与剧痛瞬间穿透了他的手套,直达骨髓深处。
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精神冲击——
他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由尖叫和哭喊构成的深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伊芙琳和亚瑟的脸在他眼中变成摇曳的幻影。
耳边响起一个嘶哑、带着药物腐蚀的声音开始低语——
那声音来自女尸。
他被迫看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噩梦开场——
这是一段远超他想象的、关于被碾碎的“美国梦”和灵魂沉沦的残酷故事。
林铮的身体剧烈颤斗,几乎无法站稳。
他的脑海中充斥着恐怖的影象和无尽的悲鸣,理智防线在那无声的悲鸣中,发出濒临破碎的哀嚎。
他来不及尖啸,就彻底沉沦于死者的精神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