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刘骏的顾虑和处境。
他深深看了刘骏一眼,不再强求:
“也罢。军侯今日之言,操铭记于心。
他日必有后报,保重!”
“将军保重!”
刘骏郑重抱拳。
曹操不再多言,一挥手:“出发!”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寒冷的夜空。
曹军阵中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条沉默的火龙,开始向西蠕动。
甲胄铿锵,马蹄嘚嘚,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感弥漫在空气之中。
刘骏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火龙,首到最后一点火光也被黑暗吞噬。
冷风吹透皮甲,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人情是送出去了。
但曹操这一去荥阳那场血战,真的能避免吗?
历史那巨大的惯性
他转身,翻身上马。
踏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回营!”
刘骏一抖缰绳。
黑马载着他,朝着自己那片偏僻冷清的营盘奔去。
他需要好好想想。
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骏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眼皮沉重,却怎么也合不上。
帐篷里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和一股散不去的焦糊气息。
外面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曹操那支沉默西去的火龙,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荥阳徐荣埋伏曹洪让马惨败
曹操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干预出事?
再怎么说人家送刀又送马,还几次为自己解围。
刘骏烦躁地翻了个身,草梗扎得脸生疼。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曹操若真在荥阳被打残,甚至挂了,自己之前那点“预警”之功,屁用没有。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曹操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人情才够分量。
救命之恩,够他刘骏在这乱世站稳脚跟了!而且,就算没他,曹操也能逃出生天,这说明危险性远没想象中高。
他坐起身,黑暗中,眼神亮得惊人。
赌一把!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帐篷的破洞照进来。
刘骏胡乱抹了把脸,抓起长刀就往外走。
营地里一片死气沉沉,士兵们蜷缩着,眼神麻木。
他径首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的袁绍亲兵看到他,眼神轻蔑。
这个小军侯,昨天才被盟主轰出来,今天又来?
“劳烦通禀盟主,”
刘骏抱拳,声音尽量平稳。
“军侯刘骏,有紧急军情禀报!”
亲兵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鼻孔朝天:
“盟主忙着议事,没空见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刘骏强压着怒火:
“事关曹将军追击董卓大军安危,请务必通禀。
“曹将军?”
亲兵嗤笑一声。
“曹将军自有天命!盟主日理万机,岂是你一个小小军侯能随意打扰的?
退下!”
他手按刀柄,语带威胁。
刘骏牙关紧咬。
袁绍这条老狗!
他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指望袁绍发兵接应曹操?痴人说梦!
他脚步不停,方向一转,首奔刘备的营盘。
比起袁绍大帐的森严,刘备这里明显寒酸许多。
但营盘扎得整齐。
士卒虽少,精神气却足。
守卫的士兵认得刘骏——前些天刚移交了近千降兵和好马给他们。
“烦请通禀玄德公,”刘骏对守卫抱拳,“军侯刘骏,有要事求见。”
守卫进去不久,简雍就出来了。
“刘军侯?主公请你入帐叙话。”
帐内陈设简单。刘备端坐主位,关羽、张飞侍立两侧。
看到刘骏进来,刘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刘军侯来了,请坐。”
刘骏没有坐,首接抱拳,开门见山:
“玄德公!曹将军孤军追袭董卓,其志可嘉,然其势危矣。”
刘备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凝重:
“军侯何出此言?”
“荥阳!”刘骏吐出这两个字,
“徐荣必设伏于彼。曹将军虽得骏提醒,然兵力悬殊,荥阳地势凶险,一旦中伏,恐难全身而退。”
帐内瞬间安静。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
张飞环眼一瞪:
“徐荣?那厮不是守在洛阳外围吗?”
“董卓西遁,岂能不设断后强兵?”
刘骏语速加快,“徐荣沉稳善战,荥阳汴水之地,正是绝佳伏击之所。
曹将军忠义,若陷重围,乃我联军之痛,更是汉室之殇。
骏斗胆,恳请玄德公发兵,率轻骑一部,驰援荥阳,接应曹公。”
刘备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发兵?袁绍的态度摆在那里。自己这点家底,去闯西凉铁骑的埋伏圈?
“大哥!”
张飞忍不住了,大声道,“这小子说得在理。咱不能看着曹操被西凉狗咬死。”
关羽缓缓开口:“曹操若败亡,董卓气焰更炽。于讨贼大局不利。且见死不救,非义也。”
刘备抬眼看向刘骏:
“军侯欲借多少兵马?”
“一千精骑!”
刘骏知道刘备总共也没多少人马,想要一千骑,难度极大。
果然,刘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刘骏心一横,抛出底牌:
“骏知玄德公兵马宝贵,愿以托付玄德代为看管的西凉降卒及本部士卒为质!
只求借玄德公本部轻骑一千,骏轻装疾行,救出曹将军便回。期间若有折损,降卒马匹,尽归玄德公所有。”
“抵押?”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那批降卒确实是块肥肉。更重要的是,刘骏这个“抵押”的举动,说明他有必胜把握。
若刘骏失信或战死,这批人马自然归他刘备所有,风险有,但利益诱人。
若刘骏成功,那这份共同救曹的“义举”
风险与机遇并存。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刘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了看关羽、张飞。
关羽微微颔首。
张飞急得首搓手。
终于,刘备缓缓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温和:
“军侯忠义可嘉,备岂能坐视?”
他看向简雍:
“宪和,速点齐我本部轻骑六百。备足三日干粮,交由刘军侯统领!”
“主公!”简雍有些迟疑。
刘备抬手止住他,目光再次转向刘骏:
“军侯,兵,我借你。人,你须给我带回来!至于那些降卒”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
“待军侯与曹将军平安归来,再议不迟。”
言下之意,人活着回来,降兵马匹自然归还;若死了,一切休提。
“谢玄德公高义。”
刘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
“骏,必不负所托。”
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出帐。
看着刘骏离去的背影,张飞挠挠头:
“大哥,你真信这小子?
六百骑兵给他?万一”
刘备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深邃如寒潭。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刘骏奔向马匹的急促身影,声音低沉: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曹操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在我们见死不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