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议事厅
烛火摇曳,映在朱柏脸上,忽明忽暗。
朱柏立于案前,指节叩响青砖,声如裂帛。
“不止如此。”
语出如刀,斩断满室低语。
众人心头一凛,皆摒息凝神。
朱柏抬眸,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与阿迪密谈,须加一条,佛兰德斯人,永不准踏入苏鲁马益港一步。”
朱柏顿了顿,一字一句,似钉入地底:
“我们要的,不只是贸易权。”
“是南洋的命脉。”
“要让天下藩夷、诸岛番酋都晓得:大明海疆之内,不容外邦横行!谁若伸手,便剁其腕!”
空气骤然绷紧。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背脊沁汗。
徐妙锦一直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此刻才缓缓松开。
那方素绢徐徐展落,如雪坠尘。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眼底阴霾散去三分,唇角微启:
“我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水西。”
话音未落,已有仆从奉上笔墨。
徐妙锦提笔醮墨,却不下纸,只冷冷一笑:
“安的此人,重利而轻义,然利若虚浮,他也断不肯赌命。杨铿许他‘海贸三成利’,可那是什么?海上风浪滔天,货船未出港,银子还在云里飘——此乃画饼!”
徐妙锦笔锋一转,墨点溅落纸上。
“而我们许他什么?苏鲁马益盐路三成分润,实缴现银;暹罗香料优先采办权,价廉质优,转手即利翻倍。”
徐妙锦抬眼,眸光锐利如针:
“这是现银,不是梦话。他会选哪个?”
无人应答,但人人都懂。
贪官不怕贪,怕的是无处捞。
峒首不怕险,怕的是空许诺。
徐妙锦终于落笔,字字如刻:
“更何况……安的与沐家,早有宿怨。”
笔尖一顿,似刺入骨肉。
“三年前,沐晟亲口允诺‘水西盐路半利’,换他出兵助剿水东叛乱。他履约了,可沐晟呢?非但食言,反以‘私蓄兵械’为由,削其两处千户所,夺毕节盐井,断其财源!”
徐妙锦冷笑出声,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快意:
“如今沐成带着两百残兵躲在马龙关,就想借旧名招降纳叛?呵…狗改不了吃屎,主子骗过一次,儿子还想再骗第二次?”
厅中一片静默。
有人低头避视,仿佛怕被那冷笑灼伤。
吴绎昕已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清脆一声“叮”,打破了沉寂。
吴绎昕抬扬头,眉宇间竟有笑意:
“扰乌江渡粮道,需兵五十,粮十日;征苏鲁马益,调水师二百,备半月之粮;馀下一千二百五十兵,八百守荆南主城,四百五十镇港口。”
吴绎昕合上帐册,声音沉稳:
“兵力足,粮草裕,调度有序。陆上门户稳如磐石,海上咽喉亦在我掌中。”
她说罢,环顾四周,语气笃定:
“这一局棋,咱们两头都能走活。”
唯独李老三仍坐立不安。手中砺石磨得发烫,指腹几乎出血。
李老三嗓音沙哑:
“陈头领带十艘船去迎战……可佛兰德斯人的船……我听老水手讲,吃水极深,船舷列炮十馀门,铁壳包铜,比咱们的大福船还高出一头……真打起来,能赢么?”
话音落下,厅内再度凝滞。
朱柏却不怒不惊,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启锁时“咔”地一声轻响。
他缓缓展开一张图纸。
正是神机坊老王亲手绘制的新式舰载火炮结构图。
红线标注清淅:
材质:南洋精铁,淬炼七十二道,硬度胜大明官铁三成
射程:四里可达,穿铁木船板如破朽纸
装填:改良螺杆闭锁,一炷香内可连发三弹
朱柏指尖重重点在“精铁”二字上,目光灼灼:
“你瞧,这铁是从爪哇运来的南洋矿脉所炼,掺入陨铁碎屑,经十二次叠锻而成。佛兰德斯人的船再坚厚,挨咱们一炮,船板裂;再挨一炮,舱室塌;第三炮下去——”
朱柏嘴角微扬,杀意凛然:
“船沉人亡。”
朱柏盯着李老三,一字一顿:
“他们远涉万里,补给艰难,孤悬海外。而我们以逸待劳,据港设防,更有阿迪为内应,里应外合。”
“你说,谁能赢?”
李老三怔住,盯着图纸上那粗壮炮管,忽然想起自家儿子前日带回的一瓶豆蔻油。
香气浓郁,价格却不到市价六成。
那是从“荆南号”船上买的。
李老三心头一震:原来,不只是炮厉害…
连生意,都被他们抢在了前头。
李老三慢慢放下砺石,低声喃喃:
“这仗……或许真打得。”
檀香袅袅,是滇南特贡的“云檀”,燃时有乳香氤氲,安的最爱。
安的今日并未闭目品香,而是静静坐着,手中捏着一封鎏金请柬。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娄山关会盟”四字上,金光刺目。
右老跪坐一侧,双手捧锦盒,声音激动:
“杨峒首亲赠云南铁矿五十斤!并许诺:事成之后,年入一万五千两白银!此等巨利,足抵水西两年赋税!更兼沐成率两百精兵屯于马龙关,随时可助我攻破容美!”
右老说得慷慨激昂,眼中似见金银铺地。
安的却不动。
只是将请柬翻了个面,露出空白背纸。
安的盯着那片空白,久久不语。
三年前那一幕,又浮眼前。
也是这样的鎏金帖,也是这般甜言蜜语。
沐晟当时怎么说的?
“助我平水东之乱,盐路半利归你。”
结果呢?
安的出兵三千,血染乌江,换来的是削权夺地,是毕节盐井易主,是族中长老含恨自尽!
安的手指缓缓收紧,请柬边缘皱起。
“右老。”
安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是谁许我盐路半利?又是谁,毁约如弃履?”
右老一僵,嘴唇微颤。
“如今沐成带着两百残兵,连盔甲都锈迹斑斑,就敢称‘援军’?他们连马龙关都守不住,还想帮我打天下?”
安的冷笑,寒意彻骨:
“杨铿拿不出实利,只会拿些虚名空诺来哄我。他以为峒首是傻子?还是以为,我们记性太差?”
左老此时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包盐,置于案上。
“峒首,请看。”
左老打开纸包,雪白晶莹,粒粒分明。
“这是上月‘荆南号’自暹罗运回的海盐。属下已查验,无杂无苦,咸味纯正,售价比井盐低三成。”
“若我水西取得苏鲁马益盐路三成分额,不仅可自用,还可贩至滇东、黔北诸部,获利恐不止杨铿所许之三倍。”
安的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咸而不涩,回味清爽。
安的心中已然动摇。
左老再进言:
“更有一事,徐小姐在信中言明:容美能从南洋运来‘精铁’,质地坚硬,胜大明官铁三成。今后凡铸刀剑、造战船,皆可用此铁。而杨铿能给我们的,不过五十斤普通云南铁矿……峒首以为,何者更有用?”
安的缓缓抚摸那块云南铁矿,粗糙冰冷。
再回想朱柏上次来访时所说的话,犹在耳畔:
“峒首之间,无恒友,亦无恒敌,唯利而已。水西缺盐、缺铁、缺出路;容美缺盟友、缺屏障、缺纵深。你我联手,各取所需,方为长久之道。”
安的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决断。
“右老。”
“去回复杨铿使者,水西正值秋收,又逢黔东苗民蠢动,边防吃紧,无力赴会。”
安的将请柬推回,连同那五十斤铁矿:
“请柬退还,铁矿原封奉还。告诉他:水西不缺铁,也不缺所谓‘盟友’。”
右老大骇,猛然站起:
“峒首!若拒之,杨铿怀恨,日后报复如何是好?沐成若联合他人攻我,又当如何?”
“报复?”
安的霍然起身,步至窗前,望向庭院中堆积如山的井盐。
那是水西的命根子。
安的冷笑道:
“杨铿连宋氏都拉拢不动,凭什么叫板四方?沐成那两百残兵,饿殍一般,敢来犯境?我只需遣五百骑兵出山,便可将其尽数剿灭于乌江渡口!”
安的转身,目光如刀:
“传令左老,派五十斥候,潜伏乌江渡,暗中监视杨铿粮道。”
安的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
“若容美之人先动手,我们便作壁上观,只报‘不知’;若容美迟迟不动……我们就替他们,捅几个窟窿。”
安的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要让朱柏明白——水西虽未赴会,但心已向东。”
厅内寂静无声。
良久,左老低声道:“峒首此举,恐遭其他峒首非议,谓之‘依附容美’‘失峒首之节’……”
安的负手而立,望着天际流云,淡淡道:
“节?威严?”
“峒首的脸面,不在嘴上逞强,而在百姓碗中有米、灶上有盐、库里有铁。”
“强者才有尊严,弱者连骨头都会被人嚼碎。”
安的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去吧。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