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顺势而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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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南议事厅

烛火摇曳,映在朱柏脸上,忽明忽暗。

朱柏立于案前,指节叩响青砖,声如裂帛。

“不止如此。”

语出如刀,斩断满室低语。

众人心头一凛,皆摒息凝神。

朱柏抬眸,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与阿迪密谈,须加一条,佛兰德斯人,永不准踏入苏鲁马益港一步。”

朱柏顿了顿,一字一句,似钉入地底:

“我们要的,不只是贸易权。”

“是南洋的命脉。”

“要让天下藩夷、诸岛番酋都晓得:大明海疆之内,不容外邦横行!谁若伸手,便剁其腕!”

空气骤然绷紧。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背脊沁汗。

徐妙锦一直攥着手帕,指节泛白,此刻才缓缓松开。

那方素绢徐徐展落,如雪坠尘。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眼底阴霾散去三分,唇角微启:

“我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水西。”

话音未落,已有仆从奉上笔墨。

徐妙锦提笔醮墨,却不下纸,只冷冷一笑:

“安的此人,重利而轻义,然利若虚浮,他也断不肯赌命。杨铿许他‘海贸三成利’,可那是什么?海上风浪滔天,货船未出港,银子还在云里飘——此乃画饼!”

徐妙锦笔锋一转,墨点溅落纸上。

“而我们许他什么?苏鲁马益盐路三成分润,实缴现银;暹罗香料优先采办权,价廉质优,转手即利翻倍。”

徐妙锦抬眼,眸光锐利如针:

“这是现银,不是梦话。他会选哪个?”

无人应答,但人人都懂。

贪官不怕贪,怕的是无处捞。

峒首不怕险,怕的是空许诺。

徐妙锦终于落笔,字字如刻:

“更何况……安的与沐家,早有宿怨。”

笔尖一顿,似刺入骨肉。

“三年前,沐晟亲口允诺‘水西盐路半利’,换他出兵助剿水东叛乱。他履约了,可沐晟呢?非但食言,反以‘私蓄兵械’为由,削其两处千户所,夺毕节盐井,断其财源!”

徐妙锦冷笑出声,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快意:

“如今沐成带着两百残兵躲在马龙关,就想借旧名招降纳叛?呵…狗改不了吃屎,主子骗过一次,儿子还想再骗第二次?”

厅中一片静默。

有人低头避视,仿佛怕被那冷笑灼伤。

吴绎昕已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清脆一声“叮”,打破了沉寂。

吴绎昕抬扬头,眉宇间竟有笑意:

“扰乌江渡粮道,需兵五十,粮十日;征苏鲁马益,调水师二百,备半月之粮;馀下一千二百五十兵,八百守荆南主城,四百五十镇港口。”

吴绎昕合上帐册,声音沉稳:

“兵力足,粮草裕,调度有序。陆上门户稳如磐石,海上咽喉亦在我掌中。”

她说罢,环顾四周,语气笃定:

“这一局棋,咱们两头都能走活。”

唯独李老三仍坐立不安。手中砺石磨得发烫,指腹几乎出血。

李老三嗓音沙哑:

“陈头领带十艘船去迎战……可佛兰德斯人的船……我听老水手讲,吃水极深,船舷列炮十馀门,铁壳包铜,比咱们的大福船还高出一头……真打起来,能赢么?”

话音落下,厅内再度凝滞。

朱柏却不怒不惊,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启锁时“咔”地一声轻响。

他缓缓展开一张图纸。

正是神机坊老王亲手绘制的新式舰载火炮结构图。

红线标注清淅:

材质:南洋精铁,淬炼七十二道,硬度胜大明官铁三成

射程:四里可达,穿铁木船板如破朽纸

装填:改良螺杆闭锁,一炷香内可连发三弹

朱柏指尖重重点在“精铁”二字上,目光灼灼:

“你瞧,这铁是从爪哇运来的南洋矿脉所炼,掺入陨铁碎屑,经十二次叠锻而成。佛兰德斯人的船再坚厚,挨咱们一炮,船板裂;再挨一炮,舱室塌;第三炮下去——”

朱柏嘴角微扬,杀意凛然:

“船沉人亡。”

朱柏盯着李老三,一字一顿:

“他们远涉万里,补给艰难,孤悬海外。而我们以逸待劳,据港设防,更有阿迪为内应,里应外合。”

“你说,谁能赢?”

李老三怔住,盯着图纸上那粗壮炮管,忽然想起自家儿子前日带回的一瓶豆蔻油。

香气浓郁,价格却不到市价六成。

那是从“荆南号”船上买的。

李老三心头一震:原来,不只是炮厉害…

连生意,都被他们抢在了前头。

李老三慢慢放下砺石,低声喃喃:

“这仗……或许真打得。”

檀香袅袅,是滇南特贡的“云檀”,燃时有乳香氤氲,安的最爱。

安的今日并未闭目品香,而是静静坐着,手中捏着一封鎏金请柬。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照在“娄山关会盟”四字上,金光刺目。

右老跪坐一侧,双手捧锦盒,声音激动:

“杨峒首亲赠云南铁矿五十斤!并许诺:事成之后,年入一万五千两白银!此等巨利,足抵水西两年赋税!更兼沐成率两百精兵屯于马龙关,随时可助我攻破容美!”

右老说得慷慨激昂,眼中似见金银铺地。

安的却不动。

只是将请柬翻了个面,露出空白背纸。

安的盯着那片空白,久久不语。

三年前那一幕,又浮眼前。

也是这样的鎏金帖,也是这般甜言蜜语。

沐晟当时怎么说的?

“助我平水东之乱,盐路半利归你。”

结果呢?

安的出兵三千,血染乌江,换来的是削权夺地,是毕节盐井易主,是族中长老含恨自尽!

安的手指缓缓收紧,请柬边缘皱起。

“右老。”

安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是谁许我盐路半利?又是谁,毁约如弃履?”

右老一僵,嘴唇微颤。

“如今沐成带着两百残兵,连盔甲都锈迹斑斑,就敢称‘援军’?他们连马龙关都守不住,还想帮我打天下?”

安的冷笑,寒意彻骨:

“杨铿拿不出实利,只会拿些虚名空诺来哄我。他以为峒首是傻子?还是以为,我们记性太差?”

左老此时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包盐,置于案上。

“峒首,请看。”

左老打开纸包,雪白晶莹,粒粒分明。

“这是上月‘荆南号’自暹罗运回的海盐。属下已查验,无杂无苦,咸味纯正,售价比井盐低三成。”

“若我水西取得苏鲁马益盐路三成分额,不仅可自用,还可贩至滇东、黔北诸部,获利恐不止杨铿所许之三倍。”

安的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咸而不涩,回味清爽。

安的心中已然动摇。

左老再进言:

“更有一事,徐小姐在信中言明:容美能从南洋运来‘精铁’,质地坚硬,胜大明官铁三成。今后凡铸刀剑、造战船,皆可用此铁。而杨铿能给我们的,不过五十斤普通云南铁矿……峒首以为,何者更有用?”

安的缓缓抚摸那块云南铁矿,粗糙冰冷。

再回想朱柏上次来访时所说的话,犹在耳畔:

“峒首之间,无恒友,亦无恒敌,唯利而已。水西缺盐、缺铁、缺出路;容美缺盟友、缺屏障、缺纵深。你我联手,各取所需,方为长久之道。”

安的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决断。

“右老。”

“去回复杨铿使者,水西正值秋收,又逢黔东苗民蠢动,边防吃紧,无力赴会。”

安的将请柬推回,连同那五十斤铁矿:

“请柬退还,铁矿原封奉还。告诉他:水西不缺铁,也不缺所谓‘盟友’。”

右老大骇,猛然站起:

“峒首!若拒之,杨铿怀恨,日后报复如何是好?沐成若联合他人攻我,又当如何?”

“报复?”

安的霍然起身,步至窗前,望向庭院中堆积如山的井盐。

那是水西的命根子。

安的冷笑道:

“杨铿连宋氏都拉拢不动,凭什么叫板四方?沐成那两百残兵,饿殍一般,敢来犯境?我只需遣五百骑兵出山,便可将其尽数剿灭于乌江渡口!”

安的转身,目光如刀:

“传令左老,派五十斥候,潜伏乌江渡,暗中监视杨铿粮道。”

安的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

“若容美之人先动手,我们便作壁上观,只报‘不知’;若容美迟迟不动……我们就替他们,捅几个窟窿。”

安的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要让朱柏明白——水西虽未赴会,但心已向东。”

厅内寂静无声。

良久,左老低声道:“峒首此举,恐遭其他峒首非议,谓之‘依附容美’‘失峒首之节’……”

安的负手而立,望着天际流云,淡淡道:

“节?威严?”

“峒首的脸面,不在嘴上逞强,而在百姓碗中有米、灶上有盐、库里有铁。”

“强者才有尊严,弱者连骨头都会被人嚼碎。”

安的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去吧。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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