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郊外,燕军大营。
晨雾如纱,尚未散尽,校场上已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
这可不是燕军在操练,而是荆南军来了。
五百火器营列阵而出,三排横列,肃杀如铁。
软鳞甲泛着冷光,鸟铳斜指苍穹,动作整齐得仿佛一人呼吸、一人心跳。
“抬铳!”
“填药!”
“压实!”
“瞄准!”
“击发!”
五声令下,不过三息之间,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刹那间,“砰砰砰”齐射炸裂长空,硝烟翻滚,远处靶墙轰然倒塌,弹孔密布如蜂巢蚁穴,竟无一落空!
燕军诸将立于校场边缘,脸色齐变。
有人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有人瞳孔微缩,喉头滚动。
他们见过火器,可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精准、致命的火器!
燕军的火铳手,装药慢如老牛拉车,十发中三已是祖宗保佑。
而眼前这支队伍,竟如机械铸就,毫秒不差,杀意凛然。
更令人窒息的是纪律。
操演完毕,士兵收械归队,井然有序,无一人喧哗;
炊事兵早已备好热食,粥饭肉干分毫不乱,人人有份;
军医提箱巡营,见伤即治,手法利落,用药考究,竟是西夷传来的白药膏,止血生肌,闻所未闻!
这不是军队。
这特喵的就是一台由钢铁意志与精密制度驱动的战争机器!
“将军……竟藏了这般手段?”一名燕将喃喃出口,眼中既有震撼,也有贪婪。
他麾下士卒衣衫褴缕,粮饷拖欠月馀,伤病者只能嚼草根熬命。
对比之下,荆南军宛如天兵临凡。
另一人冷笑接话:“厉害是厉害…可这火器太凶,若是哪日掉转枪口——”
话音戛然而止,但那份忌惮,已在诸将心头扎根。
强援?
还是隐患?
朱柏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袍未披铠甲,却比任何武将都更具压迫感。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似寒刃出鞘。
恐惧与渴望,才是人心最原始的杠杆。
朱柏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诸位将军,兵法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荆南火器之术,非秘不可宣。自今日起,我将遴选燕军精锐,与我部同训,共享火器之法,共强联军战力。”
语毕,数名将领眼神骤亮,几乎是脱口而出:“多谢将军!”
他们懂,这不是施舍,是投名状。
谁得了火器,谁就有了话语权;谁学会了操练,谁就能在未来的战功簿上留下名字!
唯有少数老将面色阴沉,比如李谦。
此人追随朱棣多年,战功赫赫,素来自傲。
如今眼看一个“将军”以客军身份凌驾于燕军之上,心中愤懑如火山将喷。
但他还未开口,朱柏已转向他,笑容温润:“李老将军忠勇可嘉,此次协同作战,还需您坐镇中枢,统筹调度。为免误会,特设连络官一名,专司沟通,确保政令畅通。”
说罢,一名荆南军校尉上前,拱手行礼,袖中军令展开。
朱柏亲笔签署,印信清淅。
李谦怒极反笑:“本将带兵三十年,何时轮到一个小校指手画脚?”
校尉不动声色:“此令亦经燕王默许。若将军拒不配合,请问可是质疑联军统帅?”
空气瞬间冻结。
其馀将领低头避视,无人敢言。
他们心里清楚:朱柏手中握着火器、粮草、医营,甚至士兵的肚子。谁若忤逆,明日饭桌上便可能只剩稀粥一碗。
李谦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终是咬牙退下。
李谦已被架空。
而这一切,尽收朱棣眼底。
朱棣在帅帐门口伫立良久,目光幽深如古井。
张玉悄然靠近,低声道:“殿下,将军此举名为助战,实为夺权。火器授人,粮草分发,军医统辖,步步蚕食…不可不防。”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防?怎么防?他若不给粮,燕军三日必溃;他若撤火器,我们拿什么打李景隆?”
朱棣眸光一闪,冷意浮现:“让他做。但记住内核将领任免,必须由我点头;主力部队调动,须经我批准。另外,暗中连络被削权之人,安抚其心,留作耳目。”
张玉凛然领命。
明面上,他们是兄弟同盟;
暗地里,却是刀锋相抵。
朱棣不怕争斗。
他怕的是,等不到出手那一天。
与此同时,朱柏帐中烛火摇曳。
阿岩与覃瑞垂首而立,摒息静听。
“集成进度如何?”朱柏端坐案前,语气平淡,却似藏着雷霆。
覃瑞上前一步:“赵毅已归心,其部开始采用我军操典;李谦虽尚在军中,然实权尽失,营中事务皆由我方连络官执掌;其馀中立者,观望为主,然皆不敢违令。”
朱柏轻轻点头,指尖轻敲桌面,节奏沉稳。
“还不够快。”他说,“建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要这支联军,在十日内,我要军中只听我的声音。”
朱柏抬眼,目光如刀:“传我密令,可拉拢者,厚赏官爵,许以万户侯之诺;顽固者,继续架空,若有异动,格杀勿论。我要他们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顿了顿,朱柏又道:“另选三百燕军精锐,编入火器营,重点培养。将来,他们就是我的刀。”
最后,朱柏声音压低:“盯住燕王。他默许我行事,不代表信任我。一旦他有异动,立刻回报。”
阿岩与覃瑞齐声应诺,转身退出。
帐外风起,烛影晃动。
朱柏起身,踱至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北平至南京一线。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朱柏助朱棣夺天下?
不。
朱柏是借朱棣之名,夺天下于无形。
夜色深沉。
朱棣帐中,亲兵匍匐在地,低声复述偷听到的密谈内容。
张玉听得额角冒汗:“殿下!他们竟敢公然培植私兵、分化我军,其心可诛!”
朱棣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早知他会动手。”朱棣淡淡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朱棣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潭:“让他去。火器是他给的,粮草是他运的,仗也要靠他打。现在动他,军心必乱。”
随即,朱棣再次睁开眼,森然下令:“但也不能让他一手遮天。传令亲卫营,严密监控荆南军动向,尤其火器营部署;暗中连络李谦等人,许以重利,让他们盯着朱柏的一举一动。”
“是!”张玉抱拳而去。
帐内只剩朱棣一人。
朱棣望着对面朱柏营地方向,喃喃一句:“老十二…你想当周公,还是想当曹操?”
答案,恐怕只有战火能揭晓。
数日后,急报突至,锦州告急!
盛庸亲率五万大军围城猛攻,守将死战求援,称“城破只在旦夕”。
朱棣眉头紧锁:“盛庸围魏救赵,意图牵制我军主力,绝不能忽视!”
朱柏却神色不变,端茶轻啜一口:“四哥莫急。锦州城坚,守将忠勇,至少可撑半月。眼下真正的威胁,是李景隆残部仍在侧翼游弋。若我军分兵救锦州,必遭夹击。”
朱柏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当务之急,先歼李景隆!一战定乾坤,而后挥师北上,反手击退盛庸!”
朱棣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全军听你调度!”
可话音未落,第二封急报传来…
南方粮船遇袭!
朝廷水师突袭渤海航道,三艘运粮船焚毁,火药尽失,馀船被迫返航!
朱棣勃然大怒:“断我粮道?!这是要逼我们不战自溃!”
帐中诸将面如死灰。没有粮,没有火药,别说打李景隆,三天之内军心就要崩!
朱柏却依然镇定。
朱柏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如山:“诸位,我在锦州外围预埋了两千石存粮,足够支撑十日。南方已重新组织船队,改道东海迂回北上,七日内可达。”
朱柏顿了顿,掷地有声:“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们打赢这一仗,胜利本身,就是最好的补给!”
众人闻言,心头一震。
是啊,胜仗带来士气,士气凝聚人心,人心所向,何惧缺粮?
朱棣深深看了朱柏一眼,终是长叹一声:“好…从今夜起,联军指挥权,尽数交予你手。”
朱柏单膝跪地,抱拳沉声:“臣弟必不负所托!”
朱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剑。
朱棣望着那身影,久久未语。
这一刻,他把刀柄递给了别人。
但朱棣更清楚,有时候,唯有将刀递出去,才能活得更久。
南京皇宫,朱允炆听完捷报,终于展颜一笑:“好!断其粮道,困其兵力,不出三个月,朱棣与荆南军必自相残杀!”
黄子澄谄媚道:“陛下神机妙算!臣已令盛庸加紧攻城,务必在朱柏回援前拿下锦州!沿海水师也将昼夜巡戈,绝不放一艘粮船北上!”
朱允炆抚案而起,眼中燃起复仇之火:“待他们内乱一起,朕便亲颁诏书,讨伐二逆,还天下一个清明!”
朱允炆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战场胜负,而在人心归属。
朱柏要的,不只是赢一场仗。
他要的,是让所有士兵在吃饭时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他。
是在受伤时第一个赶来救治的,是他。
是在冲锋陷阵时,背后喊出的那一声——
“跟我上!”
不是“跟燕王上”。
而是“跟将军上”!
这才是,最高明的夺权。
无声,无痕,却深入骨髓。
这,才是属于以制度碾压时代的降维打击。
而朱柏,正在亲手铸造一支只属于他的军队。
一支,将在未来某一天,踏破南京宫门的铁军。
深夜,朱柏摊开一张纸,写下:
“就番前父皇问我:‘你要做个什么样的王爷?’
我答:‘守土安民。’
可如今我才明白,若天下不改,守土不过是苟延残喘;
唯有推倒重来,方有新生。”
朱柏吹熄蜡烛,低语:“对不起,四哥。这江山,我不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