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全洞外的悬崖边,夜风卷着潮湿的气息。
田胜贵站在众人之前,腰间的玉扣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龙坪寨头人田旺歪着身子与溪北寨田老栓交换眼神。
子渊爵总让人想起上月他不动声色收回三个矿洞时也是这般姿态。
“爵爷。”
田旺面带讥笑,忍不住开口。
“这黑灯瞎火的”
朱柏抬手截断话头,腕间那串磨得发亮的崖柏手串顺势滑落。
随着他朝黑暗中打个手势,下方山谷突然窜起数十支火把,将三十馀名青壮的身影勾勒得棱角分明。
田旺喉结滚动两下。
这些士兵穿着杂色短褐,手持削尖的竹矛,腰间挂着的猎弓藤牌甚至带着毛边,比起土司府标配的锁子甲与腰刀,寒酸得象群逃荒的流民。
“就这?”
几个寨主忍不住嗤笑出声,但笑声很快卡在喉咙里。
校场中爆发的怒吼震得悬崖边的松针簌簌下落:
“怯战者,斩!”
“欺民者,斩!”
“泄密者,斩!”
三声斩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田旺想起去年处决逃兵时飞溅的热血。
他下意识去摸腰刀,却见始终沉默的田洪安突然前踏半步。
这位老行伍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下方变阵的士兵。
短促的骨笛声里,护乡营化作二十个战斗小组散入仿真巷阵。
没有整齐的方阵推进,这些山民出身的士兵像岩蛇般在障碍间游走,竹矛总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
当两组为争夺插着红绸的军功旗展开对抗时,有个瘦小士兵竟徒手攀上三丈高的旗杆,腰间猎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停!”
朱柏的轻喝让所有人回过神。
他缓步走到悬崖边缘,心中默算着这场展示的政治收益。
震慑旧势力、争取中间派、绑定田胜贵,这三项目标正在稳步达成。
“护乡营建制十七日,成功营救施州商队和阿岩等一百五十馀人…”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
“按新制,已发放食盐五十斤,记功柱刻名者十七人。”
田老栓突然蹲下身抓起把泥土。
这个老寨主发现,那些士兵踩过的地面脚印极浅。
这是精锐才掌握的潜行技巧。
他拍去手上尘土时,与朱柏目光相撞,微微颔首。
田胜贵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给朱柏的权力时,只当是多个弄钱的帐房,谁知这人竟在眼皮底下练出私兵。
那三条斩令与赏格分明是另立法度,更可怕的是战死者子女入学这条。
容美识字者不足百十,这是要掘土司统治的根基!
“所需军械粮秣”
朱柏适时开口。
“准!”
田胜贵抢过话头,蟒纹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明日就拨付”
他忽然嗅到某种更危险的气息,就象当年围猎时遇见护崽的母熊。
这个认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柏展示肌肉的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向天富那帮流寇。
众人返回万全洞时,几个寨主刻意落后几步。
田旺凑近田洪安低语:“旗鼓大人看这护乡营比您的旗兵如何?”
老旗鼓眼中寒光一闪:“给你三十人,能在那巷阵里撑过半炷香吗?”
洞内歌舞依旧,但敬酒的人明显少了刚才的敷衍和傲慢。
朱柏接过某寨主敬来的米酒时,注意到田胜贵正在角落里对覃瑞急促吩咐着什么。
这位土司眼角抽搐的细微表情,暴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虚浮的和平。
亲兵统领覃瑞快步走到田胜贵身旁耳语,土司手中的银杯突然倾斜,酒液在青石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子渊爵的故人到了。”
田胜贵声音干涩:“应天府徐小姐,带着黔国公府的人。”
洞内霎时寂静。朱柏摩挲着崖柏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妙锦此时出现完全出乎意料。
他迅速权衡着各种可能。
是朝廷发现了他的踪迹?
还是北平那边出了变故?
当徐妙锦带着沐家管事走进来时,朱柏注意到她风尘仆仆的裙摆沾着泥渍,发髻也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疾行。
她身后那个精干中年人腰间悬挂的黔国公府令牌,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沐将军愿以市价七成供给盐矿。”
徐妙锦笑盈盈递过礼单,却在交接时用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个危字。
“只要容美保证盐路不受向天富骚扰。”
洞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田旺险些捏碎酒碗。
这等于凭空给朱柏每年上千两的抽佣!
他求助般望向田胜贵,却发现土司正盯着徐妙锦身后某个随从。
那人的站姿让田胜贵想起十年前进京朝贡时见过的锦衣卫。
朱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闪过数个推测。
徐妙锦前来,又带着沐家的人,绝不只是为了一条盐路。
他快速扫过沐昌,这位管事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扫视洞内众人,最后在孙三羊身上短暂停留。
孙三羊双腿一颤,惨白的脸在烛光下泛着青光。
他死死盯着徐妙锦右侧那个始终低头的随从,那人拇指内侧的蛇形刺青,让他想起在应天看到的尸体。
魏国公府暗探处决叛徒时,总会露出这个标记。
徐妙锦翩然转身,绣着缠枝莲的披帛扫过朱柏手背。
“带孙护卫下去休息。”
她让人扶起孙三羊就要往外走。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一枚魏国公府令牌擦过孙三羊腰间。
这个背叛过朱柏的侍卫脸色更加难看,任由徐妙锦的亲随将他架走。
朱柏敏锐地注意到,徐妙锦在转身时,袖中似有纸角一闪而过。
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朱柏假意弹了弹灰,指尖触到徐妙锦袖中滑出的蜡丸。
他借着饮酒的动作将蜡丸含入口中,用后槽牙轻轻咬碎。
这是前世学到的应急手段。
细腻的纸纹在舌间展开,他默默读取着上面的密语:燕王秘使已至辰州。
朱柏心头骤紧。朱棣的人出现在湖广,意味着北平与朝廷的博弈已进入新阶段。
这个时间节点比预期提前了太多,他必须在容美加快布局。
他突然朗笑举杯:“既然沐将军如此诚意,护乡营分三队轮替护卫便是,同时应加大护卫训练规模。”
馀光瞥见田胜贵正对覃瑞使眼色,显然要深查徐妙锦的随从背景。
那位始终沉默的沐昌,此刻竟在观察洞壁上的土司谱系图。
沐家对容美的兴趣,恐怕不止于盐路。
徐妙锦顺势坐到他身旁案几,斟酒时轻声道:“孙三羊的家小今晨已离开武昌。”
朱柏执杯的手纹丝不动,心里却雪亮。
徐辉祖用释放人质换取了在容美埋钉子的机会。
“徐小姐这份厚礼”
朱柏将酒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知要某如何回报?”
“简单。”
徐妙锦指尖蘸酒在案上划过。
“我要在容美开设商栈的独占权。”
水痕瞬间蒸发,如同她眼中转瞬即逝的锋芒。
作为交换,朱柏让她的商队秘密采购一批关于矿物常识,火器原理的杂书。
徐妙锦皱了皱眉:“我让人找找《云林石谱》、《本草衍义》、《武备志》、《武经总要》。对了,兵仗局工匠流动有点频繁,现在民间已经有火铳铸造歌诀这种,朝廷也没怎么在意,有兴趣吗?”
朱柏大喜,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不计成本,通通都要!”
田胜贵突然重重放下银杯。
“沐管事远道而来,不妨看看容美的歌舞!”
鼓乐声起时,他朝朱柏举杯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朱柏仰头饮尽杯中酒。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第五层,唯有他站在大气层。
护乡营是刀,盐路是钱,而徐妙锦带来的变量是催化剂。
接下来该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