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冰冷,潮湿,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混合气息。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钉着铁栏的透气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让人分辨出这是一个狭小、封闭的石室。
苏清颜幽幽转醒,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她缓缓睁开眼,适应着黑暗。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陷坑,锁链,坠落,黑暗中凌厉的掌风击中她的后颈……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她发现自己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双手被粗糙的牛筋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同样的绳索捆住。身上的外袍和簪环早已被除去,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在阴冷的地牢中冻得皮肤发紧。肩头被锁链划破的伤口已经止血,但依旧隐隐作痛。
她尝试动了动,绳索捆得很紧,且有特殊的打结手法,越挣扎越紧。她暗运内力,发现丹田处空空如也,显然是被下了某种抑制内力的药物。所幸,她指尖藏着的几枚细小银针还在,这是她习惯性藏在指甲缝中的保命之物,对方搜身时并未发现。
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对方没有当场杀她,而是将她掳来关在此处,必有所图。是柳氏母女?她们有这胆子,但未必有这能力调动如此规模的死士和设置如此精密的陷阱。是三皇子南宫琪?他倒是有动机和能力,但如此明目张胆地绑架亲王正妃,一旦事发,他也难以承受南宫烬的怒火。还是……另有其人?
地牢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滴水声。苏清颜凝神细听,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脚步声,很轻,很规律,是守卫在巡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地牢厚重的铁门忽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从外面推开。昏黄的火把光芒涌了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
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脸上带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高大男子,在一名举着火把的手下陪同下,走了进来。面具男的气息沉稳内敛,步履无声,显然是个高手。
他在距离苏清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经过刻意的改变,嘶哑而怪异:“翊王妃,苏清颜。”
苏清颜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即便身处绝境,衣衫单薄,发丝凌乱,她眼中的清冷与镇定却未减分毫,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
“阁下费尽心机,将本妃请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有何贵干?”她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却依旧从容不迫。
面具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女子,哪怕是贵女,被掳至这等地方,只怕早已惊慌失措,哭哭啼啼。这位翊王妃,倒是镇定得可怕。
“王妃倒是好胆色。”面具男冷笑一声,“既然王妃开门见山,那在下也不绕弯子。请王妃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苏清颜挑眉,“用这种方式‘请’,阁下的‘求’,恐怕不简单。”
“对王妃而言,或许不难。”面具男走近一步,蹲下身,与苏清颜平视,隔着冰冷的面具,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与压迫,“在下想知道,翊王殿下体内所中之毒,其真正的毒源为何?解毒之法,又在何处?还有,太后寿宴所赐东珠项链中,暗藏的密信,内容是什么?只要王妃如实相告,在下保证,立刻恭送王妃安然回府。”
苏清颜心中一震。对方的目的,竟在此!一是南宫烬体内的奇毒,二是太后所赐项链中的秘密!这绝不仅仅是柳氏或三皇子能知道的!他们背后,定然还隐藏着更深的势力!而且,对方显然知道她精通医术,甚至可能怀疑她与太后有特殊联系。
“本妃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清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精光,语气平淡,“王爷身体康健,何来中毒之说?太后所赐项链,不过是长者赏赐,又哪来什么密信?阁下怕是找错人了,也信错了传言。”
“是吗?”面具男也不动怒,只是缓缓站起身,对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那手下会意,转身出了地牢,片刻后,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进来,扔在苏清颜面前。
借着火光,苏清颜瞳孔骤缩——是阿蛮!他脸上身上满是鞭痕与烙印,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被打断,气息微弱,但一息尚存。
“王妃或许忘了,您身边这位忠仆,可是知道不少事情。”面具男慢悠悠地道,“比如,王妃每隔几日便为翊王煎制特殊汤药,比如,王妃曾多次深夜查阅古籍医案,寻找解毒之法……当然,他嘴硬,只说了这些。不过,若王妃继续装糊涂,在下不介意,让他再说得详细些。”
他示意手下。那手下立刻从炭盆中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狞笑着走向阿蛮。
“住手!”苏清颜厉声喝道,眼中寒光乍现。
面具男抬手制止了手下,看向苏清颜:“王妃想说了?”
苏清颜死死盯着那根通红的烙铁,又看向奄奄一息的阿蛮,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对方是在逼她,也是在试探她。阿蛮知道的确实有限,但若她此刻表现得过于在意,反而会暴露更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王爷体内确有旧疾,本妃略通医理,为其调理,乃是分内之事。至于解毒之法,本妃不知。太后项链,更不知有何密信。阁下若想用严刑逼供,怕是打错了算盘。本妃乃皇上钦封的翊王妃,你若敢动本妃分毫,翊王殿下,还有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
“翊王?”面具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王妃莫非还在指望翊王来救你?实不相瞒,翊王殿下为了救你,也已落入陷阱,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就算他能侥幸脱身,等他找到这里,王妃……恐怕已是红颜枯骨了。”
南宫烬也落入了陷阱?!苏清颜心头剧震,但她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不,不可能!以他的身手和心机,绝不可能轻易被困。这一定是对方扰乱她心神的伎俩!
“至于朝廷?”面具男语气转冷,“等他们找到这里,一切都晚了。王妃,我的耐心有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苏清颜抿紧嘴唇,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中的决绝与不屈,竟让面具男心中微微发寒。
“好!很好!”面具男怒极反笑,“既然王妃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给我用刑!直到她开口为止!”
那名手下立刻拿着烙铁,狞笑着逼近苏清颜。通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越来越近。
苏清颜闭上眼睛,指尖悄然扣住了藏在指甲缝中的银针。针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即便内力被制,如此近的距离,她也有把握与这用刑之人同归于尽。后如何脱身……
“报——!”地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一名黑衣人慌张地冲了进来,在面具男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面具男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什么?!他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地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挪动的轰响!紧接着,是利器破空声、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边逼近!其中夹杂着一个冰冷、暴怒、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直刺人心:
“清颜——!!!”
是南宫烬的声音!他真的来了!而且,似乎是从地牢内部杀出来的!
面具男骇然转身,只见地牢深处的通道中,火光冲天,数道矫健凶悍的黑色身影正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着沿途的守卫,势如破竹般向这边冲来!为首一人,浑身浴血,玄衣破碎,手中长剑闪烁着慑人的寒光,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正是南宫烬!他双眼赤红,面容冰冷如修罗,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瞬间锁定了地牢内的苏清颜和面具男!
“拦住他!快拦住他!”面具男嘶声吼道,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恐惧。他万万没想到,南宫烬不仅脱困了,还如此之快地找到了这里,而且是从内部突破了地牢最严密的防守!
地牢内剩余的守卫慌忙举起兵刃迎上,但如何是暴怒状态下的南宫烬及其麾下精锐的对手?瞬间便被杀得人仰马翻。
苏清颜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浴血杀来的身影,心中被巨大的惊喜与难以言喻的情绪淹没。他真的来了!在绝境之中,如同神只般降临!
面具男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管南宫烬,转身一把掐住苏清颜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挡在自己身前,同时另一只手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对着冲来的南宫烬厉声喝道:“站住!南宫烬!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南宫烬的脚步猛地顿住,在距离他们十步之外停下。他身后的墨夜等人也立刻停下,刀剑出鞘,死死盯着面具男,杀意凛然。
地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南宫烬的目光,越过面具男,落在被扼住咽喉、面色因窒息而泛红却依旧眼神清亮的苏清颜身上。他看到她被绑住的双手,单薄的中衣,肩头的伤痕,还有脖颈上那冰冷的匕首。一股焚天裂地的怒火与后怕,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化作毁灭一切的烈焰。
“放、开、她。”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可怕,如同地狱恶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凝如实质的杀意。
面具男被他的气势所慑,手微微抖了一下,但随即又加重了力道,苏清颜闷哼一声。
“放了她?可以!”面具男强作镇定,嘶声道,“让你的人,全部退出去!放下武器!否则,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你找死!”墨夜厉喝。
南宫烬抬手,制止了墨夜。他死死盯着面具男,眼中风暴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所有人,退出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爷!”墨夜等人急道。
“退下!”南宫烬厉喝。
墨夜咬牙,一挥手,带着众侍卫缓缓向地牢外退去,但目光始终死死锁定着面具男。
“还有你!南宫烬!放下剑!走过来!”面具男得寸进尺。
南宫烬毫不犹豫,手一松,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一步步,缓缓向前走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清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面具男看着他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疯狂。只要控制住南宫烬,今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就在南宫烬走到距离面具男仅三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一直被扼住咽喉、似乎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清颜,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她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绳索的束缚!不,不是挣脱,是她用藏在指甲缝中的银针,早已悄无声息地割断了牛筋绳!只是因为双手一直背在身后,且被宽大的衣袖遮掩,面具男并未察觉!
挣脱束缚的瞬间,苏清颜右手闪电般扬起,指尖寒光一闪,那枚淬了剧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面具男掐住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内关穴”!
“啊!”面具男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苏清颜的钳制!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持匕首的手腕,也被苏清颜左手屈指一弹,一枚细小的银针射入穴道,匕首“当啷”落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面具男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苏清颜岂会给他机会?她脱身的瞬间,身体如同灵巧的游鱼般向侧方滑开,同时一脚狠狠踹在面具男的膝弯!
面具男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而就在苏清颜动手的同一刹那,南宫烬动了!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他身影一闪,已欺近面具男身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面具男完好的那条手臂,猛地向后一扭!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面具男的胳膊被生生扭断!
紧接着,南宫烬右手成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掌狠狠拍在面具男的胸口!
“噗——!”面具男狂喷一口鲜血,胸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面具脱落,露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中年男子面孔,双目圆睁,充满了不甘与恐惧,已然气绝身亡。
这一切,从苏清颜挣脱到面具男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地牢内一片死寂。
南宫烬看也没看那具尸体,一步上前,将刚刚脱险、身形还有些踉跄的苏清颜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身躯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苏清颜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和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安心。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冷的、带着血迹的衣襟上,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苏清颜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墨夜等人此时已冲了回来,看到相拥的两人,和地上气绝的面具男,都松了口气,自觉地背过身去,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阿蛮。
良久,南宫烬才稍稍松开她,但依旧将她圈在怀中。他低头,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看到她肩头的伤痕和脖颈上的红痕,眼中杀意再次翻涌。
“我没事。”苏清颜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道,“先离开这里。”
南宫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戾气,脱下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牢牢裹住,然后俯身,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嗯。”他应了一声,抱着她,大步向地牢外走去。墨夜等人立刻上前护卫。
地牢之外,天色已近黎明。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地牢中的腐朽与血腥。苏清颜靠在南宫烬怀中,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一片宁静。
智斗绑匪,险死还生。但最终,他来了。
有他在,似乎再险恶的绝境,也无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