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深秋。
忘忧谷的秋,色彩最为斑斓浓烈。层林尽染,漫山红枫如火,间或点缀着金黄的银杏与苍翠的松柏,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幅油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果实成熟后特有的馥郁香气,与山间清冽的气息混合,沁人心脾。
这一日,谷中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响动。并非孩子们嬉戏的笑闹,也非山风过林的呜咽,而是自谷口方向,隐隐传来的、规律而沉稳的马蹄声,以及一种久违的、属于尘世江湖的、略带风霜的气息。
竹楼前的老槐树下,南宫烬正手把手地教着小女儿南宫玥(五岁)辨认地上用树枝划出的几个简单字迹。小家伙学得认真,小手指着笔画,奶声奶气地跟着念。苏清颜则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膝上放着针线笸箩,正为调皮捣蛋、最费衣衫的二儿子南宫珏(同五岁)缝补昨日爬树时刮破的裤腿。长子南宫宸(十三岁)则在稍远处的空地上练习一套新学的剑法,身姿矫健,剑光霍霍,已颇有几分模样。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竹篱外停住。沙哑、却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响起:
“啧啧,好一处世外桃源,神仙洞府!南宫小子,苏丫头,你们倒是会享清福,躲在这等好地方,让老夫一番好找!”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江湖气。
南宫烬与苏清颜同时抬头,望向篱笆外。只见一匹瘦骨嶙峋、却神骏异常的黑驴,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驴背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纠结、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者。老者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眯着,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院中的一家子,目光尤其在南宫宸练剑的身影和那两个粉雕玉琢的龙凤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是“鬼见愁”!
南宫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相迎。苏清颜也放下针线,站起了身,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这位神秘莫测、亦正亦邪、数次在关键时刻出现、又飘然而去的“鬼见愁”,竟会找到这忘忧谷来。
“前辈驾临,蓬荜生辉。请进。”南宫烬推开竹篱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无论对方目的为何,当年伏牛岭救命赠药(虽然后来知道那激发潜能的药副作用不小)、射杀南疆高手的恩情,他始终记得。
“鬼见愁”也不客气,翻身下驴(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邋遢老头),将驴缰绳随手往篱笆上一搭,那黑驴竟也通人性,自顾自踱到一旁啃食青草去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目光在苏清颜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丫头气色不错,比当年在伏牛岭那副鬼样子强多了。嗯,这小娃娃也养得好。”他指的是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南宫玥。
苏清颜微笑颔首:“多谢前辈挂怀。前辈远来辛苦,请进屋喝杯粗茶。”
“不急不急。”鬼见愁摆摆手,目光又落到收剑走来的南宫宸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子根骨不错,练的也是正路子。是你爹教的?”
南宫宸虽不知来人是谁,但见父母态度,也知是贵客,恭敬地抱拳行礼:“晚辈南宫宸,见过前辈。家学浅陋,让前辈见笑了。”
“唔,不骄不躁,有礼有节,比你爹小时候那副棺材脸讨喜多了。”鬼见愁捻着打结的胡须,嘿嘿一笑,又瞥向正躲在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脸“这怪老头是谁”表情的南宫珏,以及另一个同样好奇、却更显文静的南宫玥(龙凤胎),啧啧两声:“哟,还一生生俩?龙凤胎?南宫小子,苏丫头,你们这是把前半生没享的福,全攒到后半生来了啊!”
他说话百无禁忌,南宫烬与苏清颜早已习惯,只是含笑听着。倒是徐嬷嬷和云芷闻声出来,见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尊容,都吓了一跳,但见王爷王妃神色如常,也便镇定下来,连忙去准备茶水点心。
众人进屋落座。竹楼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与用心。鬼见愁也不客气,端起粗陶茶杯,牛饮了一口,咂咂嘴:“茶一般,水倒是不错,清甜。”
“山间野茶,山泉水,自然比不得名品,前辈将就。”苏清颜温声道。
“嘿,老夫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有口热茶喝就不错了,哪讲究那些。”鬼见愁放下茶杯,目光在南宫烬和苏清颜脸上扫过,渐渐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多了几分正经,“老夫此来,一是顺路,来看看你们这对‘神仙眷侣’死了没,哦,看样子活得挺滋润。二来嘛……确实有些‘江湖消息’,觉得你们或许有兴趣知道。”
南宫烬神色不变:“前辈请讲。”
“第一件事,”鬼见愁压低了声音,尽管这谷中除了他们一家,并无外人,“关于南疆。”
南宫烬与苏清颜目光同时一凝。南疆,始终是他们心中一个未曾完全解开的结。伏牛岭的巫蛊师,诡异的毒烟,以及那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势力。
“当年伏牛岭那些蹦跶的,只是几个被中原某些人(指太子、林氏)收买、或是想趁机捞好处的边缘部落的弃子。真正南疆深处那些老怪物,根本懒得理会中原的皇权更迭。”鬼见愁缓缓道,“不过,最近一年,南疆不太平。几个大部族之间,似乎因为争夺一处新发现的、据说与上古巫蛊传承有关的秘境,起了纷争,打得很凶。其中有个叫‘黑巫教’的,行事最为诡谲狠毒,似乎还与当年你们遇到的那种香灰、毒烟,有些关联。他们教中有个长老,叫‘蝮婆婆’,擅用各种奇毒,据说一直在暗中搜集一种名为‘九阴断魂草’的奇毒主药,此草极阴极寒,生于至毒至秽之地,百年难遇。有传言说,她似乎得到线索,那草可能生长在中原与南疆接壤的某处绝地——‘瘴疠谷’。这老婆子为了这草,恐怕会不择手段,甚至……可能会潜入中原。”
“黑巫教……蝮婆婆……九阴断魂草……”苏清颜低声重复,眉头微蹙。她对南疆毒物有所研究,知道这“九阴断魂草”的厉害,若落入擅毒之人手中,危害极大。
“此事,与我们有关?”南宫烬问道,他更关心潜在的危险。
“暂时看,无关。”鬼见愁摇头,“那‘瘴疠谷’在西南边境,离你们这十万八千里。那老婆子的目标也是毒草,不是你们。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江湖风波,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南疆内乱,黑巫教势大,又牵扯到这种绝毒之物,难保不会有人想借此生事,或是将祸水东引。你们虽隐于此,但毕竟身份特殊,当年又挫败过与南疆有关的阴谋。小心些,总无大错。尤其是你,苏丫头,”他看向苏清颜,“你医术毒术了得,又曾与南疆毒物打过交道,那‘蝮婆婆’若知晓你的存在,难保不会起什么心思。”
苏清颜点头:“多谢前辈提醒,清颜记下了。”她心中已开始盘算,是否需要重新检视谷中的防御,尤其是针对毒物的防护。
“第二件事,”鬼见愁继续道,语气轻松了些,“关于你们那位皇帝侄儿。”
南宫烬眉梢微挑:“陛下如何?”
“你那侄儿,倒是个有脑子的。”鬼见愁嘿然一笑,“坐稳了龙椅,清理了朝堂,这几年把国家治理得也算井井有条。不过,年轻人嘛,总有些雄心壮志。他似乎在暗中扶持一些人,调查搜集江湖上、尤其是与当年‘火药’有关的人和事。当然,不是明着来,但蛛丝马迹,瞒不过老夫这等老江湖的眼睛。”
南宫烬与苏清颜对视一眼,并不意外。景和帝对“火药”的威力记忆犹新,有所图谋,实属正常。他们当年交出的只是简化弱化的配方,皇帝想得到更多、更好的,情理之中。
“他查到什么了吗?”南宫烬问。
“查到个屁。”鬼见愁不屑地撇撇嘴,“你们当年手脚干净,留下的线索早就断了。他派的人,也就打听到些当年伏牛岭爆炸的零星传闻,还有你在北境用过‘火药’开矿修路的模糊记录。真正的核心,他摸不到边。不过,”他看向苏清颜,目光带着一丝深意,“他似乎对你这个‘皇婶’的医术和那些奇思妙想,很是感兴趣。宫里近来招揽了不少所谓的‘能工巧匠’、‘方士术士’,美其名曰编纂《景和大典》,实则……哼,司马昭之心。”
苏清颜了然。皇帝这是想从她这里,间接探寻“火药”或其他“奇技”的奥秘。不过,她并不担心。真正的秘密在她心中,在她与南宫烬共同守护的空间与记忆里,旁人无从窥探。
“第三件,”鬼见愁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算是件趣事。北境草原,你们当年打趴下的赤狼部,如今分裂成了好几块,互相攻伐,不成气候。倒是草原西边,崛起了一个新的部落,叫‘金帐部’,首领是个年轻人,叫铁木真,骁勇善战,野心勃勃,一统了西部草原,如今正虎视眈眈,盯着东边那些残余的赤狼部众和更东边的高句丽。这小子,有点你们当年那位‘兀术’的气势,不过看起来,比他哥哥聪明,也更能忍。将来,或许会是北境新的麻烦。不过那是你那位皇帝侄儿该头疼的事了,与你无关。”
鬼见愁带来的消息,有远有近,有潜在危机,也有无关痛痒的趣闻。但无论如何,都让这对隐居多年的夫妇,再次感受到了与外面那个广阔、复杂、始终在变化的世界,那丝未曾完全断绝的联系。
“多谢前辈告知这些。”南宫烬拱手,真诚道谢。这些消息,对他们了解外界动向、评估潜在风险,至关重要。
“谢什么,就当是付你这杯粗茶的茶资了。”鬼见愁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消息带到,茶也喝了,老夫该走了。这地方虽好,终究太静,不适合我这把老骨头久待。”
“前辈这便要走?何不多住几日?”苏清颜挽留。
“不住了,江湖路远,还有热闹要看呢。”鬼见愁走到院中,拍了拍那头黑驴,翻身骑上,对送出来的南宫烬一家摆了摆手,目光最后在那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尤其在南宫宸身上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小子,好好练。将来若想闯荡江湖,报老夫名号,或许能少吃点亏。走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一夹驴腹,那瘦驴竟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了山谷,转眼便消失在山道拐弯处,只余一缕烟尘和渐远的蹄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行事莫测,真乃奇人。
南宫烬与苏清颜站在篱笆边,望着鬼见愁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三个孩子也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虽然不太明白那怪老头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爹,娘,那位老爷爷是谁呀?他好厉害,骑着驴跑得那么快!”南宫珏率先打破沉默,眼中满是崇拜与好奇。
“是一位……故人。”南宫烬揉了揉儿子的头,目光悠远。
“他带来的消息……”苏清颜轻声道。
“听到了,记下了,便好。”南宫烬握住她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竹楼,看向这片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守护了多年的宁静山谷,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外面的风雨,自有外面的人去挡。我们的江湖,在这里。”
他弯腰,将小女儿南宫玥抱起,又牵起儿子南宫珏的手,对长子南宫宸点了点头:“回家吧。”
夕阳的余晖,将一家五口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紧紧相连。
故人来访,带来江湖消息,也带来了外界的一丝风讯。但这缕风,只是轻轻拂过了忘忧谷的篱笆,并未能吹散谷中那份由亲情、宁静与相守构筑起来的、坚实而温暖的屏障。
他们的故事,早已与朝堂江湖的纷争渐行渐远。此间乐,才是他们真正的、永不落幕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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