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良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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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八仙饭店,日头正毒。

中午的太阳把唐人街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蒸腾起来的市井气味。

陈潮生闷着头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生怕杜威跟丢了。

杜威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唐人街,确实有点门道。

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暴徒们似乎开始烧车,整个洛杉矶都在燃烧,警笛声就没断过。

可一进了这牌楼,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街面干净得过分。

两旁的店铺大开着门做生意,也没见半点打砸抢的痕迹。

就连街角蹲着的几个小混混,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抽烟,见到老人路过还会侧身让路。

这是底蕴,这里也是孤岛。

乱世里立规矩,有时候比警察手里的枪还好使。

“大佬,前面就是安良酒楼。

,陈潮生停下脚步,指着街尾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的建筑。

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自豪,还有几分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敬畏。

“这可是咱们唐人街的脸面”

陈潮生压低声音介绍道:“别看现在外面乱,只要进了这栋楼,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上个月有帮墨西哥毒贩不懂事,想来收保护费,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里面的叔父辈喝茶劝退了,听说第二天,那帮人的尸体就在几公里外的臭水沟里找到了。”

杜威挑了挑眉。

安良堂,百年洪门分支,果然名不虚传。

五层高的中式骑楼,飞檐翘角,在正午的阳光下金碧辉煌。门口那两座石狮子擦得油光程亮,威风凛凛。

门口站着的几个黑西装虽戴着墨镜,但腰杆笔直,手自然下垂在裤缝边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

这种地方,硬闯是最蠢的选择。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这栋楼里有些不对劲。那种阴冷的、黏糊糊的气息,即便是在这烈日当空的中午,也象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普通人感觉不到,只会觉得这楼里空调开得太足,或是风水不好。

但在杜威眼里,那股黑气几乎要从窗户缝里溢出来了。

“走,进去尝尝。

“”

杜威拍了拍陈潮生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陈潮生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拽住杜威的衣袖,脸都白了。

“大佬!您别开玩笑了!

“这儿消费贵得吓死人,而且————我是连个草鞋都算还不是。

,“再说了,这地方不仅吃饭,还是堂口大佬们议事的地儿,咱俩这身行头陈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裤脚,又看了看杜威那身虽然干练但并不奢华的风衣。

自惭形秽。

“今天你是客。”

杜威笑了笑,反手扣住少年的手腕。

不容置疑,直接把人带进了旋转门。

大堂里人声鼎沸。

正是饭点,生意好得惊人。

几十张桌子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如飞。

但这热闹里透着股秩序。

没人喧哗,没人划拳,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

往来的食客大多穿着考究,偶尔有几个穿着唐装的老者经过,周围的人都会自觉起身点头致意。

杜威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大堂似乎安静了一瞬。

他身上的气质太特别了。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器张,也不是帮会分子的凶狠。

而是一种冷冽。

就象一把刚刚擦拭干净血迹的刀,收在鞘里,却掩盖不住那股子血腥味。

食客当然不在意,跑堂的伙计们都是帮会成员,杜威身上的气质和他们的双花红棍”之流太象了,不得不瞩目。

就连门口的领班也愣了一下,才快步迎上来。

“先生,几位?

领班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却在杜威身上警剔地扫了两圈。

这年头,这种带着杀气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得防着点。

“两位。”

杜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

“靠窗透气。

“”

他随手柄菜单扔给陈潮生。

“随便点,我请。

,陈潮生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整个人绷得象张弓。

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让他觉得自己象个闯进了皇宫的叫花子。

“大————大佬,真吃啊?

“,陈潮生捧着菜单的手都在抖。

上面的价格让他觉得自己在吃金子。

一盘清炒芥兰都要二十美金!

“点。

“”

杜威没管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摄象头不少,复盖了所有死角。而且都是高清的,这安保级别堪比银行。

通往后厨的信道口站着两个服务生,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不是对讲机。

想要那把刀,得进后厨。

但这种级别的安保,加之那两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守卫,想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简直是做梦。

他得试探一下。

“服务员。”

杜威打了个响指。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大堂里足够清淅。

之前的领班走了过来。

“先生,有什么需要?

,“这菜先不急。

,杜威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把你们经理叫来。

,“我是做餐饮投资的,听说安良酒楼是唐人街的招牌,想考察一下你们的后厨卫生和设备。”

“如果合适,我有意向投一笔钱。”

“噗”

陈潮生正喝茶压惊,一口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领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神瞬间从职业假笑变成了警剔,甚至带着一丝敌意。

在这条街上,还没人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考察”安良堂的堂口。

“抱歉先生。”

领班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厨是重地,概不参观。”

“如果您是用餐,我们欢迎,如果是来找事的————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场子的黑西装闻声把目光投了过来。

有的已经把手插进了怀里。

甚至有几个吃饭的食客也停下了筷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一这些人怕也是帮会里的暗哨。

空气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陈潮生猛地站起来。

一把按住杜威的手,对着领班拼命赔笑。

“误会!误会!

“我大哥喝多了!这就点菜,这就点菜!

说完,他死死拽着杜威坐下,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压得极低,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佬!您疯了?!

“这是安良总堂!想进后厨得过三关,还得有白纸扇引荐!”

“您这一嗓子,咱们能不能竖着出去都两说!这里每个人都在看着咱们!

杜威看着少年焦急的样子,心里暗笑。

他当然知道进不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拒绝得这么干脆,反应这么大,说明那后厨里确实藏着不少秘密。

甚至可能已经被封锁了。

“反应这么大?”

杜威抿了口茶,眼神玩味。

“看来那后厨里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陈潮生愣住了。

他看着杜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这哪是来投资的?

这分明是来踩盘子的!

“大佬,您————根本不是来投资的吧?

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斗。

“您到底想干嘛?”

杜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坏了!默认了!

陈潮生咬了咬牙,象是下了很大决心。

“您别蒙我。

,“您刚才那眼神,跟我以前踩点时一模一样。

,“您想进后厨,但您不知道路。

,他脑袋凑近,声音压得非常低。

“您是想————拿点东西?

这小子,果然机灵。

杜威心里赞了一声。

既然被看穿了,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是要进去办点事。

,杜威承认得很干脆。

“怎么,你要去举报我?

,陈潮生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把头凑近了些。

“大佬,硬闯您肯定吃亏。”

“而且这是我自家堂口,我不能让您坏了规矩,也不能看着您送死。

,“哦?

杜威挑眉。

“那你有办法?”

“我是草鞋,虽然进不去大堂,但后巷倒垃圾的门我知道怎么开。”

陈潮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是属于“神偷”的本能。

“后半夜,凌晨三点。”

“那是换班的时候,也是人最困的时候。”

“您要是真想进去看看,那时候我带您走货梯。

,杜威有些意外。

这小子刚入会不久,忠诚度和江湖道义在他心里打架,最后竟然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你不怕三刀六洞了?

“怕。

“”

陈潮生诚实地点头。

“但我信您。”

“您要是真想害安良堂,刚才早就掏枪了,不用跟我在这儿废话。”

“行。”

杜威举起茶杯,跟少年面前的空杯子碰了一下。

“凌晨三点,后巷见。”

这顿饭吃得很快。

陈潮生虽然心里装着事,但面对满桌的好菜还是没忍住狼吞虎咽了一番。

毕竟是个长身体的半大小子,平时哪有机会吃这些。

杜威结了帐,带着少年走出大门。

正午的阳光依旧刺眼,陈潮生打了个饱嗝,似乎放松了不少。

两人分道扬镳。

陈潮生钻进了旁边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杜威则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火星在指尖明灭。

他看着那栋依旧热闹非凡的酒楼,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行动路线。

然而。

他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酒楼大堂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桌看似普通的食客并没有离开。

那桌坐着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桌上摆着几盘没怎么动的菜。

其中一个人一直低着头,直到杜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阳光下,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狰狞得可怕。

他的手死死抓着茶杯,指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陶瓷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他当然记得杜威。

那个在韩国城水汇里,像杀神一样把他们黑龙会的小队打得落花流水的男人。

那时候他只是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弟,连被杜威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活了下来。

他死死记住了这张脸。

这张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是他————

,男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会长点明要找的人————

,他颤斗着手,从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些黑色的东西在游动。

象是活物。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莫西莫西————

,男人的声音变得僵硬,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我看到那个男人了————

,“就在唐人街————

,“安良酒楼————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

那个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间扩散,眼白被黑色的纹路占据。

一个并不属于他的声音,借着他的嘴巴说了出来。

“杜威!”

男人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热茶。

然后。

“咔嚓”一声。

他直接把那个茶杯捏碎了。

混着陶瓷碎片的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洁自的桌布上。

象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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