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今越很难形容自己听到松鼠回答后的感受,因为她觉得这有点过于荒谬了。
一条未来的时间线,甚至是一条她不一定会行走的时间线,居然会提前出现山魇。
裂脊峡谷内蕴含的规则,太诡异了。
她之前还在思考山魇到底是荒兽还是植物,结论居然两个都不是。
它是心底恐惧的产物,是恐惧的实体。
是当事人拒绝面对后,形成的不死不灭的生物。
既然不管是隔着空间还是时间,只要在黑夜注视岩壁,便会反射心中的恐惧。
那她最恐惧什么?
回不去迷雾大陆?
找不到璇玑碎片?
阿瑞斯一族无法拥有身体?
好像都不是。
她相信寒潭的能力,它给予她使用一次大陆规则的权力,足以让她即使在面对阿塔加希大陆的规则,也能全身而退。
碎片的问题,寒潭和璇玑一致表示,如果实在拿不回来,今后这件事全权由寒潭负责。
至于阿瑞斯一族的身体
乌今越觉得寒潭今后如果实在腾不出能量和规则帮助族人恢复,她就和葵葵树死缠烂打,将来总能一个个凑齐。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最恐惧的是什么,但她又一点都不相信自己是个毫无畏惧的人。
因为令她担忧的事情太多了。
鬼族的存在,海袛之心的魂力消耗,葵葵果的成长
这些事情让她忧虑,但绝达不到恐惧的地步。
如果这个问题放在近一年前,她刚来迷雾大陆的时候,应该能很快解答,因为她当时面对的只有生存问题。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生存问题的恐惧都被她的天赋和囤积的资源填满了。
无论哪个种族,没有恐惧就无法预警危险、规避伤害。
恐惧不是脆弱,相反,它是生存预警,是本能。
既然如此,为什么岩壁照不出来她的恐惧?
如果不是因为寄生果,她甚至要怀疑古久保学说话的真实性。
松鼠见状,安慰道,“别多想,或许是寒潭给你设置了某些规避的规则?”
实际上,它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推演,它只能看到岩壁确实反射不出两脚兽内心最深的恐惧,没有危险。
起初,推演结束后,它想用标记预知向未来提问,想解决其中一条时间线中,因为它被提前放出来的山魇。
两脚兽不知道它要向未来询问什么问题,只是听到与大陆秩序沾边,这个提议直接被她否决了。
所以松鼠决定,不能让她走上会和自己的恐惧碰面的时间线。
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乌今越只能暂时将问题压在心底。
向古久保学了解完他仅剩的有关裂脊峡谷的记忆,着重了解月银苔生成的净银石各个营地大致会有多少存货。
直到他讲不出来更有用的信息,哩哩根据她的命令,将对方拖向空间外。
“不不等等!”
“遮住眼睛遮住我的眼睛!”
古久保学只和哩哩意识相接。
他能感知到,哩哩对它半分情绪也无,没有厌恶,也没有喜好,完全是根据不远处那个女人的指令做事。
他感知不到乌今越的情绪,只能尽量一遍遍求着。
可以不让他待在空间,但求将遮掩视线的布条还给他。
对于他的请求,乌今越丝毫回复的心思也没有。
在被彻底丢出空间前,古久保学在想,为什么自己说了这么多,她还要把他丢出来送死?
甚至他想闭眼哩哩也不允许,逼迫他睁眼。
但他的意识很快如潮水般消退,无法再思考这些。
因为双眼在睁开的情况下,他看到了黑夜下真正的裂脊峡谷。
他僵硬的脖颈,不受控制地、一寸寸转向侧方。
不远处,一面黑得异常纯粹的岩壁映入他的眼帘。
岩壁上,映出一个人形。
那是他,又不是他。
轮廓相似,但每一个细节都是只有噩梦才会出现场景。
他的皮肤不是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死鱼肉般的灰白,薄得几乎透明。
身形佝偻,双目萎缩,皮肤松弛,布满皱纹,一副苍老到极致的样子。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他惊恐地看着镜中人的手臂,那里本该有因吞噬多个植物的生理结构而蕴含爆发力的肌腱线条,此刻却干瘦如柴,皮肤下隐约可见脆弱的骨骼轮廓。
能徒手捏碎b级以下荒兽植物的指骨,在镜像中变得纤细畸形,连维持稳定都做不到。
“不”嘶哑的气音从他喉咙挤出。
他抬手想触摸自己的脸,镜中那个苍老的的怪物也抬起了同样颤抖的手。
紧接着,镜像开始变化。
干瘦躯体的后背突然鼓起几个巨大的肉瘤。
那是畸变的象征,是基因吸收中断,进化失败的标记。
随后肉瘤破裂,里面没有生出骨刺或强韧肌肉,只有
镜中的他张开嘴,似乎想咆哮。
但嘴里空空如也,象征掠食本能的尖牙全部脱落,舌头萎缩成灰白的一小条。
失去力量,失去利爪,失去尖牙。
失去一切通过吞噬、通过痛苦、通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基因和生理结构,变回那个最初降临在阿塔加希大陆时,连最弱的d级荒兽和植物都能轻易杀死的模样。
不,比这更差。
衰老至此,意味着他不再是猎手。
是猎物,是移动的肉块,是阿塔加希大陆所有荒兽,植物,甚至是人类的食物。
他要失去生存资格,被淘汰了!
因为恐惧,更因为规则,他被牢牢的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从岩壁上渗出来,全身抖成筛糠。
衰老,失去力量,这是他灵魂深处,比死亡更窒息的两个恐惧,现如今合二为一。
起初是二维的影子,然后迅速膨胀变实,带着湿冷的气息。
第一次拥有实体,没有经验的“他”站立不稳,膝盖怪异地向内弯曲,每一步都无比拖沓。
脚掌软绵绵地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在古久保学的惊恐的注视下,老人试图做出扑击的动作,膝盖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让他整个人以滑稽的姿势软倒在地。
瞧着毫无伤害,但古久保学就是无法从地上站起来向后逃跑或主动进攻他,只能看着老人一点一点向前蠕动,直到彻底抓住他,像一团肉泥似的覆上来,两人彻底交叠。
“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凄厉到破音的惨叫终于冲出了他的喉咙,在死寂的裂脊峡谷夜空回荡开来,惊起周围无数包括山魇,荒兽植物,以及其他躲在角落的生物。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老人正附耳不停的念叨着:
“看,这才是你。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借来的,终将归还”
同时用双手一点一点的抠挖他的皮肤,试图在他的脖子上掏出一个洞。
由食物变为猎手,古久保学至少花了五年的时间吸收基因。
但由猎手坠落至食物,只要在夜晚看一次裂脊峡谷即可。
不久,四周围满了被他尖叫声吸引来的生物。
他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意识在剧痛中沉浮。
空间内,乌今越已经看不见古久保学的身影,只能听见皮肉撕扯和咀嚼声。
古久保学的记忆不太完整。
或许不是不完整,只是单纯的和千针盆地的人类一样,因为没有见过在黑夜中看到岩壁但活下来的人,所以不了解。
摆脱从岩壁里出来的恐惧实体,靠的不是向外反杀,而是向内克服。
只有克服恐惧,挣脱恐惧,不害怕岩壁里的东西,才有对抗或逃跑的权力。
古久保学没有挣脱心里的恐惧,所以被规则摁在原地接受死亡。
这和基因和生理结构的强度无关。
裂脊峡谷蕴含的规则,堪称诛心。
不对,应该是阿塔加希大陆的规则是个变态。
为了展现它完美设计的大陆秩序,把这片大陆上的一切生物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