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
时星阑怔愣著抬起眼睫,温热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自从他今生遇到江月盈,前世的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他没有被萧云亭囚禁,时家也躲过了被灭门的劫难,一切都偏移了前世既定的轨迹。
眼下他只要杀了萧贺,便能结束这一切。
“继续割啊,否则我杀了她!”
萧贺又吐了口黑血,笑容癫狂地催促道:“快点!”
时星阑眼眸轻眯,垂眸道:“好。”
他解开自己的外衫,露出紧实光洁的胸膛,刀刃一转,便在胸口割开了一道血痕。
【不要】
江月盈这具躯体被筋脉中肆虐的魔气侵蚀大半,识海仿佛陷入泥沼,混沌难明。
系统给的丹药消弭了所有痛楚,她渐渐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了。!】
萧贺虽然已碎了五脏六腑,全凭著化神期的强悍恢复力撑著,但瞧见时星阑这副跪地剜骨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得意。
他打定主意,等时星阑废得差不多了,就下令山下那些低阶的玄火宗弟子攻上来,活捉时星阑!
到时候他不仅能拿到剑骨、复活萧云亭,说不定还能获得渡风仙君的传承剑法!
至于江月盈
该死的万符宗,坏了他的大计,既然江远道这么宝贝这个女儿,那便送江月盈的尸首去万符宗,给江远道一份大礼!
他越想越激动,心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放在时星阑脚边的焚星突然动了!
不到一息,一道冷白的剑光便杀至萧贺面前,破除了萧贺的护身金光,朝他的头颈削去!
萧贺惊愕地瞪大双眼,来不及躲闪,“咕噜”一声,头颅落地。墈书君 芜错内容
紧接着,无头身躯带着身前娇小的少女朝后仰去,笔直地坠下了悬崖!
“月盈!”
时星阑闪身飞至崖边,毫不犹豫地追随而下。
【恭喜宿主,时星阑剧情线探索度总计100】
【系统抽离灵魂中】
山崖下刀子般凛冽的风吹过时星阑的脸颊,几乎令他睁不开眼。
少女纤薄的身躯像一只轻飘飘的灵蝶,离崖下的乱石涧越来越近。
就在时星阑刚抓住她的衣角时,无数道冷箭裹挟著剑气朝他飞射而来!
那是玄火宗埋伏在对面山峦的弟子,已尽数追随萧贺堕落魔道,只懂得遵守萧贺死前更改的最后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时星阑!】
焚星凌空飞来,旋转的剑势及时挡住了一波箭雨。
随后焚星化为巨剑,带着二人朝玄火宗的山门疾驰。
“呃!”
时星阑将江月盈护在怀中,无暇顾及背后的追杀,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
他左手没了骨头,软绵无力,只能用右手护着她,等同于失去了所有防护能力。
胸口剜开的地方亦在血流不止,持续带走他体内的灵气和生机。
又一轮箭雨袭来。
时星阑连拿出防护法器的机会都没有,硬是用身躯接下了十几支利箭,整个人几乎被射成了筛子。
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口中喷涌,他下意识地别开脸。
不能让血滴在月盈的头发上。
她最爱干净了,会嫌脏。
“玄火宗众弟子已沦为魔修!诸位道友,随本君诛杀奸邪!”
宋枕灵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仙盟的援军终于到了。
追杀时星阑的玄火宗魔修被尽数拦截,危机解除,时星阑再也坚持不住,令焚星降落在一处石壁前。
此处应当是玄火宗用于惩罚违规弟子、令其思过的所在。
石壁上刻着佛教中的四大天王,怒目圆睁,叫人见之胆寒。
亦有低眉慈目的菩萨罗汉,象征著只要幡然悔悟,宗门便会对弟子网开一面。
萧贺此人业障深重,偏偏又信佛。
他一面屠杀生灵炼就炼魂幡,一面念佛祷告以抵消罪孽,到头来终落得个一场空。
时星阑只匆匆扫了眼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后,便小心翼翼地放开怀中人。
“月盈,醒醒。”
他反手拔去背后的箭矢,咽下一颗治愈丹药,勉强止住了血。
又将右手在玄衣上擦了擦,这才摸上江月盈的脸。
“别怕,萧贺已经死了,快醒醒,我带你去找江宗主和我娘。”
见她始终没反应,时星阑蹙眉道:
“难道是方才被吓到了?”
他搭上她的手腕。
没有脉搏。
时星阑瞳孔一缩,满脸茫然。
方才他明明只用焚星杀了萧贺,江月盈身上应当只有萧贺用手掐出的那道血痕,并不致命怎么会?!
时星阑终于慌了神,他颤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时星阑掏出丹瓶,手指一颤,那瓶子叽里咕噜地滚落在江月盈的裙子上,又顺着裙摆掉入荒草地。
他慌忙伸手去够,用牙齿去咬瓶塞,咬了好几次才咬开,往江月盈的口中塞了两颗高阶治愈丹药。
“月盈,你别睡,醒一醒”
时星阑将体内稀薄的灵气输到江月盈体内,却发觉她的四肢百骸竟遍布魔气!
那点灵气如水滴汇入大海,转瞬间消失不见。
魔气冲破筋脉,少女雪白的衣衫背后洇出大片的血迹,时星阑这才发觉,原来滴落在焚星巨剑上的血不止是他的。
而那枚原本一尘不染的月白流苏剑穗,也早已染成了血红。
她死了。
时星阑心中迟钝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又被他狠狠掐灭。
她的体温明明还是温热的,怎么就死了呢?
一定是他的幻觉。
漆黑的夜空中阴云密布,天边隐隐有雷光涌动。
江月盈安静地躺在时星阑怀里,仿佛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倚在他膝上打盹儿。
“月盈,别吓我了好不好?”
时星阑僵硬地抬起手,笑着捏捏她的脸颊: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逛灯会,然后我们去珍宝阁定制法器?”
“我答应过,要送你一件独一无二、最漂亮最厉害的法器,你忘了吗?”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少女恬静的脸庞上。
时星阑想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和泪混到一块儿,弄脏了她的脸颊。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受伤”
“你是不是嫌弃我总是吃醋啊?对不起,我以后尽量改,你别生气了好吗?”
“还是说你想晚点再成婚?我可以等的,等多久都没关系!”
“月盈芍药花还没开呢,别留下我一个人。”
“江月盈,你再这样装下去,我就真的生气了!”
少年的嗓音愈发嘶哑,哀切地吼道:
“求你,求你醒过来!”
时星阑用右手艰难地将人抱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灵力尽失,满身伤痛,他已没有余力去御剑了。
“别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孟无言,找孟姣!”
“我已经传讯给他们了,他们兄妹俩是最厉害的医修,孟姣还得了医仙传承!对,她一定能救你!”
时星阑一遍遍地重复著这两句话。
然而他伤得太重,后背中的箭矢上涂了剧毒,短短片刻,毒性已深入肺腑。
“扑通”一声,他抱着怀中人狼狈地跌倒在地。
时星阑呆呆地望着她了无生气的面庞,心脏一阵一阵地剧烈抽痛。
比剜骨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已经感知不到江月盈体内神魂的存在了。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活她?
时星阑脑中一片空白。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她悦耳清亮的嗓音,一声一声,砸在他钝痛的心口:
“时星阑,你痛不痛啊?”
“时星阑我保证,下辈子我遇到的你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哦不,长命千岁、万岁!”
“我相信你终有一日能实现自己的理想,除魔卫道,正气长存!”
“时星阑,我喜欢你。”
“待到芍药花开的日子,我们便正式结契成婚,好吗?”
“好!”
酝酿已久的雷声再度响起,电光照亮了山壁上栩栩如生的神佛塑像。
菩萨端坐莲台,低眉垂目,似在俯视众生疾苦,给予万灵恩泽。
时星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再度抱起她已变得微凉的身躯,跪在佛前。
“弟子时星阑曾口出妄言,藐视神佛。”
少年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叩首——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得到神灵宽恕。”
“愿献出余生所有寿命,斩断仙缘、敬献仙骨!只求您慈悲为怀,救她一命!!”
“求你救她,救救她!——”
少年凄厉的嘶吼声回荡在山壁间。
却无人回应这声声泣血。
冷雨倾盆落下,打湿了他的玄衣。
身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