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梆子声象是被人用刀子硬生生从喉咙里剜出来的一样,瞬间撕裂了临安城死寂的夜。
赵构刚合衣躺下不过半刻,听见动静,整个人象安了弹簧似的直接从御榻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提好,一把抓过挂在架子上的披风,大步冲出了殿门。
东边天际不是鱼肚白,而是一片猩红。那红光映在琉璃瓦上,像血。
那是军器监的方向。
等到赵构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赶到现场时,原本整齐的三间主库房已经成了三个巨大的火炬。
热浪逼人,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尽管数百名兵卒提着水桶往里泼,但那点水进了火海,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就化成了白汽。
“我的图啊!我的模子啊!”
一声苍老的哭嚎穿透了烈火的噼啪声。
刘老栓瘫坐在满是污泥的地上,两只手拼命捶打着胸口,那是真真正正的痛断肝肠:“那是咱们几百个匠人三个月的心血啊!全完了!再造无期啊!”
赵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去扶刘老栓,目光死死盯着那被烧得只剩骨架的东厢房。
那里存着震天雷炮的所有图纸,还有那几千斤精铁的入库帐册。
火势渐小,只剩下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
几个胆大的兵卒冲进去扒拉,赵构也跟着走了过去,脚下的靴子踩在滚烫的灰烬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风一吹,几片没烧干净的焦黑残纸像黑蝴蝶一样飘起来。
赵构眯了眯眼,忽然蹲下身,在一块断裂的横梁下捡起半张纸。
这是一张物料清单。
赵构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纸角。
纸张干燥,墨迹清淅,断口整齐,没有任何被高温熏烤变脆的迹象。
若是大火燎原,这纸就算没烧成灰,也该被热浪烘得发黄发脆才对。
除非,这火不是从里头烧出来的,而是有人泼了油,点了火,还没来得及烧透这堆故意丢下的掩饰物。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一个铁皮盒子,盖子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盒子边上的泥地里,踩着半片残页,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齿轮,旁边还注着一行只有他看得懂的小字:“踏板连杆承重测算”。
这是他亲手画给刘老栓的鼓风机改良图,原本锁在柜子最深处。
赵构冷笑了一声,把那半张纸捏成了一团,指节泛白。
“李显忠。”
“臣在!”李显忠一身戎装,满脸黑灰地从烟雾里钻出来。
“封锁这片废墟,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赵构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去查今晚戌时之后的所有出入名册。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敢动朕的刀把子。”
半个时辰后,行营大帐内,烛火通明。
一本被烟熏黑的名册摔在了案几上。
“亥时三刻,有个自称‘仓务巡查’的小吏,拿着黄潜善还没倒台时的旧印信,说是奉旨查验军资损耗。”李显忠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这印信早在陛下下令废除闭城令那天就该收缴了!守门的禁军是个新瓜蛋子,没认出来。”
“查验损耗?”赵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查着查着,就把火给查起来了?”
不多时,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扔进了大帐。
这是军工坊新来的副监,原是张俊府上的门客。
都不用赵构亲自审,李显忠手下的行刑官刚把烧红的烙铁往那一亮,这副监就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有人……有人往小人窗户底下扔了两个银锭子……里头包着纸条……让小人配合……配合烧了那些新式器械的文书……事成之后,还有十两黄金……”
“也是个贱骨头。”赵构厌恶地摆摆手,让人把他拖下去,“把嘴堵严实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赵鼎:“拟旨。御史台即刻发布《军工作坊清查令》。从今天起,所有官办作坊,图纸必须有副本存盘,进出要双人画押。另外,在坊外头给朕立个大箱子,叫‘匠民直诉箱’,谁要是看见有人搞破坏,或者是哪个当官的敢克扣工钱,直接把状纸投进去。举报属实,赏银五十贯!”
赵鼎眼睛一亮,提笔疾书:“陛下圣明!此举一出,便是千万双眼睛盯着,看谁还敢伸手!”
当夜,那个直诉箱里就多了封没署名的信。
信上没别的,就画了个地图,指认那个所谓的“巡查小吏”其实是王渊旧部的亲信,这会儿正躲在城西马鞍巷的一家骡马店里等着分赃呢。
李显忠带着人扑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就着酱牛肉喝得烂醉。
搜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三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字里行间全是“暂缓兵器产出”、“拖延岳飞部装备进度”这样的字眼。
笔迹一比对,竟是临安府仓曹主簿——黄潜善的一房远亲。
而在那个包袱的最底层,赵构翻出了一张手绘草图。
那是他设计的鼓风机,但几个关键的尺寸被人动了手脚。
若是按这个图造出来,炉温一高,整个风箱就会象炸弹一样崩裂,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两个匠人,而是整个大宋的军工希望。
“好算计。烧了真的,留下假的,这是要让朕自断手脚啊。”赵构盯着那张图,目光幽深得象是一口枯井。
他没发作,只是让人把这些东西封存起来,对外只放了一句话:“皇帝震怒,疑有内臣通匪。”
第二天清晨,军工坊的废墟上还冒着袅袅青烟。
数百名匠人垂头丧气地围在四周,看着那片焦土,眼神里全是绝望。
赵构走到那个被熏得漆黑的土台上,手里举着那张被篡改的图纸残片。
“看清楚了!”他高声喝道,声音穿透了晨雾,“有人怕咱们造出好东西,有人怕咱们打回去!他们烧了房子,毁了图纸,还想用这种假东西来害咱们的命!”
他把手里的图纸凑到旁边还在燃烧的木头上。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烧了就烧了!图纸在朕的脑子里,在刘老栓的手里,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赵构环视四周,目光如炬,“传朕旨意,从今天起,所有新械设计图,朕亲自编号,加盖朕的私印——血玺印记!没这个印的,全是废纸!”
他又指了指身后一片空地:“曹成!”
“末将在!”
“即刻设立‘急造营’,你来当督工。朕不管你是轮班倒还是不睡觉,震天雷炮的量产,一天也不能停!工匠的吃喝拉撒,官府全包了!”
说完,赵构走到还在抹眼泪的刘老栓面前,一把拽住这老头的骼膊:“老栓,别哭了。你带二十个最得力的徒弟,收拾收拾,跟朕回宫。”
刘老栓一愣,鼻涕泡都吓破了:“回……回宫?官家,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人定的。”赵构拍了拍他满是黑灰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朕把皇城西厢腾出来给你们做工坊。你吃在殿前,睡在图纸上。朕亲自给你守门——直到第一门合格的炮送上战场!”
人群外,岳飞按着腰间的刀柄,看着那个满身烟火气、毫无帝王架子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临安城的风,似乎也没那么软了。
处理完这一切,赵构并未急着回宫。
他带着赵鼎,沿着军工坊外围那条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泥泞土路,一直走到了一片背靠青山的荒地前。
这里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哇哇乱叫。
“赵鼎。”赵构望着那片荒凉,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这一仗若是打起来,得死多少人?”赵构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赵鼎心里一紧,低声道:“兵凶战危,死伤恐难计数。”
赵构点点头,脚尖在地上重重地碾了一下,仿佛要在这里打下一个桩子:“人死了,不能白死。名字得留下来,魂得有个去处。”
他转过身,指着这片荒地,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把这块地圈起来,把地基给朕打好。朕要在这里,盖一座前所未有的大房子,比皇宫还要高……”